第一章　巴索先生的週末
第二章　女士們的丈夫
第三章　兩隻小船
第四章　皇家大街的約會
第五章　醫生的汽車
第六章　交易
第七章　舊貨店
第八章　詹姆斯的情婦
第九章　二十二法郎的火腿
第十章　梅格雷探長的迴避
第十一章　殺死于爾里克的真凶

《兩個蘇的鄉村酒館》

喬治．西默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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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巴索先生的週末

　　這是一個夕陽燦爛的傍晚。陽光灑滿了平靜的高什河畔的幾條大街。在人們的臉上，在街道上各種嘈雜的聲音裡，到處都洋溢著生活的快樂。

　　但是在一些不尋常的日子裡，生命會一天天枯萎，街上的行人、有軌電車和公共汽車會像是存在於幻境之中。

　　六月二十七日。當梅格雷來到桑泰監獄門前時，可憐的哨兵正看著一隻小白貓和乳品店老板的狗在一起玩耍。

　　或許有的時候路面發出的聲音會比現在更悅耳些吧。梅格雷的腳步聲迴響在空曠的院子裡。他在一條通道的盡頭站住腳，向一個看守問道：「他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

　　鑰匙在鎖眼裡轉了一圈，門打開後又被關上。牢房的房頂很高，裡面很髒亂。一個男人站起身，他的臉好像正竭力做出一種表情。

　　「還好嗎，勒努瓦？」探長問道。

　　那個男人剛要對探長微笑，但臉上的肌肉馬上變得僵硬了。他滿腹狐疑地皺緊了雙眉。靜默了幾秒鐘之後，他惱怒地撇了一下嘴，然後聳了聳肩，伸出手──

　　「明白了！」他說道。

　　「明白什麼了？」

　　勒努瓦毫不在乎地笑了笑：「得了，別跟我演戲了！既然你已經來了……」

　　「那是因為明天早上我就要去度假……」

　　囚犯笑了起來，笑聲顯得很乾澀。這是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一頭棕色頭髮梳到腦後，面部輪廓分明，一雙漂亮的栗色眼睛，纖細的鬍鬚使他那野獸般尖尖的白牙格外醒目。

　　「您的心腸真好，探長先生。」他伸展四肢打了個哈欠，隨手把牢房角落裡一直敞著的馬桶蓋蓋上，「您別介意，這兒太亂了……」他的目光忽然緊緊地盯住梅格雷的雙眼，「我的上訴已經被駁回了，對嗎？」

　　撒謊是沒有用的，他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在牢房裡四處走來走去。

　　「我並沒有抱什麼幻想。那麼，什麼時候？明天？」當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他的嗓音已變得低啞，雙眼死死盯著一束從離地面很高的一扇小窗戶透射進來的陽光。

　　與此同時，街旁露天咖啡座上的人們都在讀著晚報上的一條消息：

　　「共和國最高法院院長已駁回拜爾維勒地區犯罪幫派年輕的頭目讓．勒努瓦的上訴。死刑將在明天凌晨執行。」

　　※※※

　　三個月前，梅格雷在聖．安冬尼大街的一家旅館裡抓住了勒努瓦。當時如果再晚一秒鐘的話，罪犯向他射來的一顆子彈就將擊中他的胸膛，而不是鑽進天花板了。

　　儘管如此，探長還是對他很感興趣，並未懷恨在心。首先，也許是因為勒努瓦很年輕，這個二十四歲的小夥子從十五歲開始就在監獄裡進進出出了。

　　其次是因為他極有膽量。他有好幾個同夥，其中兩個在他被捕的同一天也被抓獲。這兩個人也是慣犯，他們在最後一次搶劫中手持武器襲擊了一位收款員。毫無疑問，他們的罪行要比他們的頭頭嚴重。然而勒努瓦遭逮捕後卻為他的同夥開脫罪責，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並拒絕供出他的同黨。

　　這個年輕的罪犯從不裝腔作勢，也不說大話，而且他並不把自己的墮落歸咎於社會。

　　「我輸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全都結束了。更確切地說，當那一輪曾把這間牢房的一小塊牆壁染成金黃色的太陽重新升起的時候，一切都將結束。

　　勒努瓦不知不覺地做了一個令人恐怖的動作。他一邊走動一邊用手卡住脖子，接著打了個冷戰，臉色變得蒼白，從喉頭擠出一聲冷笑：「不管怎樣，這是個可笑的結局……」

　　突然，一句充滿怨恨和辛酸的話從他嘴裡衝口而出：「但願那些該死的傢伙和我一塊兒去！」他憂疑地盯著梅格雷，繼續在牢房裡轉圈，並低聲吼叫著，「今天我並不是想要供出什麼人……但不管怎麼說……」

　　探長盡量不去看他，他感到罪犯就要開口了，同時他很清楚任何吃驚的動作或是過分明顯的關注都會使年輕人重新閉上他的嘴。

　　「您當然不會知道兩個蘇的鄉村酒館這個地方啦……那麼，如果您到那兒走一趟，您保準會說在那裡的常客中有一個傢伙比我更適合上明天的斷頭臺……」

　　他的雙腳仍舊走動著，他無法使自己停下來。這麼做能使他產生一種幻覺，只有這樣他才能發洩出他內心的感情。

　　「可您什麼也得不到……瞧，如果不把我送到那架殺人機器上，我也許可以好好跟您聊聊這件事……我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想起了這事……可能因為這是小時候的事吧，我那時應該是十六歲……我和另外一個男孩經常去那些有手風琴伴奏的舞會上偷點東西……那傢伙現在大概正住在一所療養院裡吧……他總是咳嗽……」

　　他現在說這些是不是為了給自己製造一幕生活中的幻景，藉以證明他仍然活在這個世界上？

　　「有一天晚上……是半夜三點鐘……我們沿著大街閒逛……不！我不會告訴您那……

　　「一切都像樂譜上的音符一般完美！開車的傢伙肯定事先在屍體的衣服口袋裡放了什麼重玩意，因為它馬上就沉到水裡去了……

　　「我們兩人一語未發，重新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又回到我們原來的位置，我們還得搞清楚這個人住在什麼地方，車開到共和廣場停下，那傢伙鑽進唯一一家開著的咖啡館裡喝了杯朗姆酒，然後他把車一直開進車庫，接著走進他自己的房間，我們像看皮影戲一樣看著他在窗簾後面脫衣服……

　　「在以後的兩年裡，我們對他進行了敲詐，維克多和我……我們還只是新手……我們不敢要得太多，每次幾百法郎，直到有一天，這混蛋搬了家，我們就再也沒找到他！……三個多月前，我偶然在鄉村酒館發現了他，他甚至都認不出我了……」

　　勒努瓦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在口袋裡掏著香菸，嘴裡抱怨道：「等那些傢伙落到我這個地步，至少應該允許他們抽支菸……」

　　殘陽的餘暉已經從小窗口消失了。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向您講的那個傢伙比我罪惡深重，應該說明天早上他理應和我一同上……」

　　忽然，他的前額沁出一顆顆汗珠，同時他的雙腿也癱軟了。勒努瓦一屁股跌坐到床邊上。

　　「是時候了……」他嘆息道，「不，不！今天他們不會再讓我一個人待在這兒了……看來最好還是都說了吧……好吧！女人！您願不願聽我說說關於鄉村酒館的一個女人的事，這個……」

　　門被打開了。犯人的律師看到梅格雷在場，稍稍遲疑了一下，為了不讓犯人猜出上訴已被駁回，他很得體地笑了笑，開口說道：「我帶來一些好消息……」

　　「行啦！」然後罪犯轉向梅格雷，「我不向您說再見了，探長先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另外，您也知道，沒有必要去那個鄉下的小酒館……那傢伙和您一樣狡猾……」

　　梅格雷向他伸出手。他看到犯人的鼻翼翕動，淺褐色的鬍鬚變得濕潤，尖尖的牙齒被翹起的下唇緊緊包住。

　　「我大概得了傷寒病！」勒努瓦開玩笑說，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梅格雷並沒有去度假，這件棘手的案子幾乎花去了他所有的時間。他以前從未聽說過兩個蘇的鄉村酒館這個地方。他問遍了他身邊的同事。

　　「不知道！在哪兒？在馬恩河？還是在塞納河下游？」

　　勒努瓦說那時他十六歲，也就是說這是八年前的事。這天晚上梅格雷翻看了那一年所有的案件卷宗。但他並沒有發現什麼驚人的線索。裡面只記錄了一些很普通的死亡案件。一位婦女死後被碎屍，她的頭顱一直沒被找到。至於聖．馬丁運河，那年至少在那兒發現了七具屍體。

　　這件事變得複雜了，牽扯到許多別的線索。他的當務之急是把妻子送到阿爾薩斯她姐姐家，像往年一樣，她將在那兒度過一個月的假期。

　　巴黎漸漸變成了一座空城。瀝青路在路人腳下變軟了。行人尋找有樹蔭的地方，幾乎所有的空地都被占作露天咖啡座用了。

　　「星期天一定要來，我們都等著你。吻你。」梅格雷夫人沒法不抱怨，因為兩週來她的丈夫根本沒來看過她。

　　今天是七月二十三日，星期六。梅格雷把電報塞進檔案袋，通知警察總署辦公室的值班員讓，他星期一晚上之前不會回來。

　　當他出門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到了那頂圓頂禮帽的帽簷上。幾個星期前它就折斷了，梅格雷夫人不止十次對他說去買一頂新的。

　　「你這副模樣一走到街上就會有人扔錢給你……」

　　在聖．米歇爾大街，他找到一家帽子店，開始試圓頂帽。可所有的帽子對於他的腦袋來說都太小了。

　　「我向您保證這頂一定……」一個小夥計還不死心，沒完沒了地說。

　　梅格雷試什麼東西還從沒這麼倒楣！這時，他從面前的鏡子裡看到一個人的背部和頭部，那頭上戴著一頂大禮帽。

　　由於那位顧客穿著一整套灰色運動服，這使他顯得非常滑稽。他嘴裡正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

　　「不！我想要更老式一點的款式，這個對我不合適……」

　　梅格雷等著夥計從後面給他拿一些新帽子來。

　　「您知道嗎？我這是在為一齣鬧劇做準備……一次假婚禮，是我們幾個朋友組織的，在兩個蘇的鄉村酒館……到時候會有新娘、婆婆、男儐相，應有盡有！真正的鄉下婚禮！您現在知道我需要什麼了嗎？我將扮鎮長……」

　　顧客說到這兒笑了起來。這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男人，肌肉結實，面頰紅潤，讓人一看便知是個財運亨通的商人。

　　「您這裡有沒有平沿的帽子？」

　　「等等……我想舊貨店裡一定有您想要的東西。這兒有一頂沒賣出去的……」

　　夥計給梅格雷拿來一疊嶄新的圓頂帽，他試的第一頂就非常合適，但他有意拖延時間，直到那個男人走出店門前幾秒鐘他才走出去，碰巧過來一輛計程車。

　　他攔住了這輛計程車。那個男人走出來，鑽進一輛停在路邊的小汽車，坐到駕駛座上，向古廟大街駛去。

　　他在那兒的舊貨店裡待了半個小時，出來時手裡捧著一個扁平的大紙盒子，裡面可能裝著那套可笑的衣服和大禮帽……爾後他們穿過香榭麗舍大街，來到瓦格朗大道。那人在街角的一個小咖啡館裡待了五分鐘，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陪著他一同走出來。那個女人有點胖，臉上現出興高采烈的神情。

　　梅格雷已經看了兩次手錶了。去阿爾薩斯的第一趟火車已經開走，第二班一刻鐘之後就要開車。他聳了聳肩，對計程車司機說：「繼續跟著他們！」

　　果然不出所料：前面的車在尼爾大道的一幢樓前停下了，那對男女匆匆忙忙地鑽進一個圓形拱門。梅格雷等了一刻鐘，跟了進去。他看到一塊銅質牌子：

　　　　單身公寓，租期按天或按月計算

　　在一間很華麗、充滿淫蕩氣息的辦公室裡，他找到一個渾身香水味的女管理人。

　　「司法警察！剛才進來的那兩個人……」

　　「哪兩個人？」沒過多久她就都說了，「他們人都很好，兩個都結了婚，每星期到這兒來兩次……」

　　出來的時候，探長透過車窗玻璃看了一眼裡面的車主姓名牌：

　　　　馬爾賽．巴索

　　　　巴黎奧斯特里茨碼頭三十二號

　　空氣中一絲風都沒有，四周悶熱潮濕。所有開往火車站的電車和公共汽車都被塞得滿滿的。計程車裡也裝滿了折疊式帆布躺椅、釣魚竿、捕蝦網和手提箱。

　　瀝青路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酒杯和茶碟的碰撞聲充斥了街旁的咖啡座。

　　「畢竟，勒努瓦已經死了三個星期了……」

　　外界對這件事議論不多。這是個很平常的案件，他不過是一個某種意義上的職業罪犯罷了。

　　梅格雷又回想起囚犯那輕微抖動的鬍鬚。他看著手錶嘆了口氣。現在要想和他妻子會面恐怕太遲了。晚上，她將和她姐姐一起站在車站外的木柵門前，嘴裡少不了嘀咕著：「總是這樣……」

　　計程車司機低頭在讀一張報紙。這時戴大禮帽的男人先出來了，他向街兩邊看了看，然後向站在拱門下的女伴招手示意。

　　當車開到塔納停車場時，梅格雷透過後車窗玻璃看到那兩人在擁抱告別，直到車啟動了他們才把手鬆開。那個女人叫了一輛計程車。

　　「還跟嗎？」梅格雷的司機問道。

　　「跟下去！」

　　至少他現在掌握著一個知道鄉村酒館的人！

　　奧斯特里茨碼頭。一塊巨大的牌子上寫著：

　　　　馬爾賽．巴索

　　　　煤炭進口商，貨源充足，

　　　　經營批發或半批發業務，

　　　　送貨上門，價格優惠。

　　一個煤炭堆棧被一排黑魆魆的柵欄圍著。煤棧的對面是這個公司的卸貨碼頭，駁船停靠在一堆堆當天卸下的煤炭附近。

　　在堆棧中央，有幢別墅式的大房子。巴索先生把車停在一邊，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以確信肩膀上沒有沾上女人的頭髮，然後走進房間。

　　梅格雷看到他出現在二樓的一個房間裡，窗戶敞開著，一個高大美麗，長著一頭金髮的女人和他在一起。兩個人一邊笑一邊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什麼。巴索先生戴著那頂大禮帽站在鏡子前自我欣賞。

　　他們開始忙著將衣物塞進行李箱，旁邊有個繫著白圍裙的女傭人。

　　一刻鐘之後──也就是五點鐘──這家人走下樓來。最前面是個大約十歲的小男孩，手裡拿著一支玩具槍，後面是女傭、巴索夫人和她丈夫。一個園丁提著幾隻箱子跟在後面。

　　眼前這幕情景充滿了歡樂的氣氛。車子啟動了，向郊外駛去。與此同時，里昂火車站裡開往阿爾薩斯的列車發狂般地鳴響著汽笛。

　　巴索夫人坐在她丈夫的旁邊，他們的孩子坐在後面的行李堆中間，臉貼著車窗玻璃向外看。

　　他們的汽車並不豪華，屬於那種成批生產的很漂亮的普通轎車，藍色車身，看上去像剛買的一樣。

　　幾分鐘以後他們朝維爾納夫─聖．喬治方向駛去，然後轉向通往科爾貝的大路，穿過這個市區後，汽車沿著塞納河拐上一條坑坑漥漥的小路。

　　　　悠暇山莊

　　這是他們到達的那幢別墅的名字。它位於塞納河岸邊，在莫桑和塞納港之間。別墅像是新建的，磚牆被粉刷得光彩奪目，有些地方的油漆還沒有乾，四處的鮮花像剛被晨露打濕過一般晶瑩透亮。

　　一條白色棧橋伸進塞納河，岸邊泊著幾隻小船。

　　「您認識這個地方嗎？」梅格雷問司機。

　　「不太熟……」

　　「有沒有可以住下的地方？」

　　「莫桑有個叫維爾卡松的旅店……再往上游走，在塞納港有一家馬利尤斯……」

　　「知道兩個蘇的鄉村酒館嗎？」

　　司機茫然地搖了搖頭。

　　計程車不能長時間停在路邊，否則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巴索一家早已下了車。沒過十分鐘，巴索夫人就出現在別墅的花園裡。她身上穿著一套孔卡爾諾地區〔註：法國菲尼斯泰爾省的一個市鎮。〕的粗布水手服，頭上戴一頂美國海員的小帽。

　　她丈夫一定是急於試試他那身行頭，因為當他出現在窗口時，身體已被那件怪裡怪氣的禮服緊緊裹住，腦袋上扣著那頂大禮帽。

　　「你看怎麼樣？」

　　「你是不是把披巾忘了？」

　　「什麼披巾？」

　　「嗯，就是那種鎮長肩上披的三色圍巾……」

　　河面上，幾隻小船慢慢地划過。從遠處傳來拖船的汽笛聲。夕陽開始漸漸隱沒在下游山崗的蔥綠之間。

　　「去維爾卡松！」梅格雷說。

　　車停下時他發現河邊有一個很大的露天咖啡館和許多各式各樣的小船。建築物後面停放著十餘輛車。

　　「我等您嗎？」

　　「我也不知道。」他邊說邊走下車。一個全身素白的女人跑過來，險些撞到他身上。她頭上插著幾朵甜橙花。一個穿浴衣的男子在後面緊緊追趕，兩個人不停地笑。

　　還有一些人站在旅店的臺階上觀看著這一幕。

　　「別把『新娘』累死！」有人高聲喊道。

　　「至少等舉行完『婚禮』！」

　　那個女人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梅格雷認出這是他曾在厄爾大街見過的、每星期和巴索先生去兩次單身公寓的那個女人。

　　在一條漆成綠色的小船裡，一個男人正在擺放幾根釣竿。他眉頭緊鎖，好像正在做一項很困難很棘手的工作。

　　「來五杯波諾酒，要五杯！」

　　一個夥計應聲從客店裡跑出來，又白又胖的臉上塗抹著化妝品。這是張典型的鄉下人的臉，總是笑眯眯的，上面長滿了丘疹。

　　「行了嗎？」

　　「你真該長一腦袋紅頭髮！」

　　一輛轎車從遠處駛來。從車上下來的人都已換好了參加鄉村婚禮的盛裝。其中一位夫人身著絲綢的褐色曳地長裙，她的丈夫用一截船上的錨鏈代替錶鏈，垂掛在被西服背心下的棉墊弄得圓鼓鼓的肚子上。

　　太陽的餘暉給天際抹上了一筆紅色，樹上的枝葉幾乎凝固不動。一葉小舟在河面上劃出一道水線，船上的人光著膀子躺在後甲板上，漫不經心地揮動著手裡的一支短槳。

　　「馬車幾點鐘來？」

　　梅格雷感到如墮五里霧中。

　　「巴索一家到了嗎？」

　　「他們的車在路上超過了我們。」

　　突然有個人神氣活現地站到梅格雷面前。這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頭頂幾乎全禿了，長著一張滑稽的面孔，眼裡閃動著一種狡猾的目光。他帶著濃重的英國口音說道：「這位朋友是來做『證婚人』的！」

　　他並沒有完全喝醉，但也不是非常清醒。夕陽的斜暉將他的臉染得通紅，一雙瞳孔被映襯得比河水還藍。

　　「你是『證婚人』，對不對？」他醉醺醺地用略帶親昵的口吻又說，「沒錯，老兄，我是跟你開玩笑！」他挽住梅格雷的胳膊補了一句，「咱們去喝一杯吧！」

　　所有人都大笑起來。一個女人低聲說：「他喝得太多了，這個詹姆斯。」

　　但那個人不容分說地拉著梅格雷向旅店走去，嘴裡高聲叫著：「來兩大杯波諾酒！」

　　當兩大杯滿得溢出來的酒端到他們面前時，那個男人為自己的心血來潮得意得大笑起來。

第二章　女士們的丈夫

　　當梅格雷已經離兩個蘇的鄉村酒館近在咫尺時，他自己仍未意識到這一點。用他的話就是還沒「醒過味兒」來。

　　他將信將疑地一路跟蹤巴索來到這裡。在維爾卡松，他無精打采地看著這些忙忙碌碌的人。他沒有意識到由於陰錯陽差到了這兒，他將被捲入某個事件並最終揭開謎底。

　　當詹姆斯正逼著他碰杯時，他看到客人們亂哄哄地走來走去，相互幫著試穿那些離奇古怪的服裝。看著彼此可笑的樣子，他們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這時巴索一家也已經到了，他們的兒子被打扮成一個鄉下傻小子的樣子，一頭火紅的頭髮，這又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別去理他們！」每次梅格雷扭過頭去看他們時，詹姆斯都這麼對他說，「他們總是沒完沒了地尋開心……」

　　兩輛有長椅的載人馬車停到門前。緊接著又是一片叫喊聲和大笑聲，亂成一片。當客人們都站到平臺上準備出發時，梅格雷和詹姆斯已經坐到車裡了。

　　太陽已經落山，暮色籠罩了大地，天際泛著一抹微藍，向塞納河對岸望去，可以看見沿岸靜謐的別墅，從它們的窗戶裡透出的燈光在夜色中熠熠閃爍。

　　馬車顛顛晃晃地向前行駛。梅格雷用眼睛打量著周圍的人。馬車夫總被大家打趣，他一笑起來那副樣子就像要咬人似的，一個年輕女子裝扮成傻丫頭，她竭力用一種鄉下人的口氣說話。一位頭髮已花白的男人，身上卻穿了條老婦人的裙子……

　　這一切使梅格雷覺得很尷尬，令他眼花繚亂，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搞不清楚自己身處何地，而他又必須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個，坐在那兒的，她是我妻子……」詹姆斯指著一個最胖的女人說。她穿著一件燈籠袖的女上衣。

　　詹姆斯說話的時候語氣有點沮喪，眼光閃了一下。

　　人們開始唱歌。車子經過塞納港時，大家都下了車步行。

　　孩子們喊叫著在車子後面追逐打鬧。

　　馬車又繼續上路了。過了一座橋，遠處半明半暗的光線中一塊牌子隱約可見：

　　　　尤金胡吉耶零售店

　　一幢白色的小房子夾在塞納河邊的小道和一個小山丘之間。招牌上的字體樸素自然。隨著離這座房子越來越近，可以聽到一陣陣音樂傳來，其間混雜著吱吱嘎嘎的聲響。

　　謎底會是什麼呢？梅格雷對此感到迷惑不解。也許謎底就是這靜謐的夜晚、從兩扇窗子裡透出柔和燈光的這幢小白房子以及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這出猾稽可笑灼鬧劇？

　　或許是這對趕來參加「婚禮」的年輕人？男的裝扮成工廠的工人，女的很漂亮，身著玫瑰色絲裙，雙手叉腰……

　　這幢房子只有兩個房間。右邊那一間裡，一位老婦人在爐邊忙來忙去，左邊這間裡放著一張床和一些照片之類的東西。

　　酒吧在整幢房子的後部。這是一間大庫房，只有三面牆，沒牆的一面對著花園。裡面擺放著桌椅、一個酒吧檯和一架投幣自動鋼琴以及幾盞油燈。

　　幾個船員正圍著櫃檯喝酒，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小女孩守在鋼琴旁邊，不時地向自動鋼琴投入兩個蘇的硬幣。

　　這裡頃刻間變得熱鬧非凡。一下馬車，這些人就開始跳舞，縱情地喝酒，把桌椅弄得亂七八糟。梅格雷下車後和詹姆斯走散了，這時看到他坐在櫃檯前正沉迷於一杯波諾酒中。

　　外面，一個夥計正往樹下的桌子鋪桌布和擺放餐具。一輛馬車趕車人小聲嘆了口氣：「但願他們別拖得太晚！星期六……」

　　梅格雷獨自一人慢慢地把四周察看了一遍。視野裡是冒著煙的房舍，幾輛馬車，庫房，一對對情人和化了裝的人群。

　　「就是這兒！」他低聲斷定道。

　　兩個蘇的鄉村酒館！鄉下酒館的破舊簡陋以及必須向鋼琴裡投放兩個蘇才能聽到音樂都證實了這一點。

　　就在這裡有一個殺人犯！也許就在參加「婚禮」的人群中！也許就是那個裝扮成工人的小夥子！也許是個船員；或是詹姆斯；也可能是巴索？

　　這兒沒有電。整個庫房用兩盞大油燈和一些放在桌上的小油燈來照明，院子裡的景物一半被燈光照亮，一半陷於黑暗。

　　「入席吧！準備吃飯啦！」

　　可人們還在不停地跳，不停地喝，每個人的眼裡都透射出興奮的光芒。有幾個人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開胃酒，不到一刻鐘臉上就泛起了醉意。

　　酒館的老婦人獨自把菜都端上來，她急於知道她的菜做得是否可口──有紅腸、煎蛋捲和兔子肉──但誰也不在乎這些，他們不加思索地把東西吞下去，然後繼續開懷暢飲。

　　嘈雜的喧囂聲掩蓋了音樂。櫃檯邊那幾個船員一邊饒有興致地注視著這個場面，一邊不緊不慢地繼續著關於城北運河和電力拖船的談話。

　　年輕的情人們臉貼著臉在跳舞，但他們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不斷傳來笑聲的飯桌。

　　梅格雷誰也不認識。他旁邊坐著個髮型很滑稽的女人，短短的頭髮上綴滿各種漂亮的飾物。這個女人嘴裡不停地管他叫「阿特大叔」：「把鹽遞給我，阿特大叔……噢，阿特大叔，你……」

　　這群人相互間都用「你」來稱呼，甚至用手肘使勁捅來捅去。他們是不是彼此都非常熟悉？亦或僅僅是泛泛之交？

　　例如那個穿著一身老婦人衣服的灰髮男人，他是幹什麼的？

　　還有這個打扮成小姑娘，用假嗓子說話的女人又是誰？

　　他們都像巴索一樣是商人嗎？此時馬爾賽．巴索正待在「新娘」身邊。他不像別人那樣大聲說笑，只是偶爾眼光一閃，好像是說：「今天下午可真帶勁！」

　　看到他們倆，梅格雷猛地想起了尼爾大街的單身公寓，那女人的丈夫是不是也在這兒？

　　有人在外面放起了鞭炮，一束孟加拉焰火照亮了庭院，那對工人模樣的男女正溫情脈脈地手拉著手在欣賞。

　　「看上去真像是舞臺上的布景……」穿玫瑰色衣裙的漂亮姑娘說道。

　　就在這群歡樂的人中有一個是殺人犯！

　　「向新人祝辭！祝辭！祝辭！」

　　喊聲使巴索先生站起身，唇邊掠過一絲微笑。他清了清嗓子，裝作盛情難卻的樣子開始了荒唐的致辭，結果贏得一片掌聲。

　　這時，巴索的目光停留在梅格雷身上，這是宴席上唯一一張毫無笑意的面孔。探長感到很不自在，於是把頭轉開。但是這道目光就像審訊者一般接二連三向他射來，令他感到厭煩。

　　「……大家跟著我一起重複：新娘萬歲！」

　　「新娘萬歲！」

　　大家站起身擁抱「新娘」，不斷地互相碰杯，然後開始跳舞。梅格雷看到巴索先生走到詹姆斯身邊問了句什麼。肯定是：「這個人是誰？」

　　探長聽到了回答──

　　「我不知道……一個朋友，一個很夠意思的傢伙……」

　　桌邊已經空無一人。所有的人都在庫房裡盡情地跳舞。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一群人站在外面的夜色中，幾乎使人無法將他們和樹幹分辨開來，他們出神地凝視著這群狂歡者。瓶塞不斷地從瓶口蹦出來。

　　「過來喝杯白蘭地！」詹姆斯對梅格雷說，「我猜想你不會去跳舞的……」

　　真是個奇怪的小夥子！他已經喝了四五個正常人所能喝的量，但他還能俐落地說出話來。他雖然步履緩慢，但頭腦很清醒，這使梅格雷感到隱隱不安。他把梅格雷帶進廚房，自己坐到了老板那張伏爾泰時代的椅子上。

　　老婦人正在彎著腰洗餐具，老板娘──可能是老婦人的女兒，將近五十歲──手裡也正忙著。

　　「尤金！再去拿六瓶汽酒……你最好讓車夫到科爾貝去取。」

　　這是一間很簡陋的鄉下房子。一個雕滿花的木盒子裡放著一隻掛鐘。詹姆斯伸長兩腿，手裡抓著他叫來的白蘭地酒，倒了滿滿兩杯。

　　「乾杯！」

　　「婚禮」眼下已不復存在了，四周能聽到的只有蓋過了音樂的喧鬧聲。從敞開的門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塞納河上粼粼的波光。

　　「這些傢伙只想躲在角落裡親嘴，都是一路貨！」詹姆斯輕蔑地說。

　　他有三十歲了，可一看就知道他不是那種躲到角落裡和女人親嘴的男人。

　　「我打賭現在花園裡的暗處已經有……」

　　他注意到正趴在堆滿餐具的水池邊吃力地洗碗的老婦人。

　　「給我一塊洗碗布！」他對她說。

　　他開始洗刷那些杯子和盤子，只是不時停下來灌一口白蘭地。

　　門口不斷有人經過。梅格雷趁著詹姆斯和老婦人說話的時候悄悄溜了出來。還沒走出十步遠就有人攔住他向他借火──就是那個灰頭髮、穿著女人衣服的男人。

　　「謝謝！您也不跳舞嗎？」

　　「從不！」

　　「這和我妻子恰好相反。她從不錯過任何一支曲子……」

　　梅格雷有了一種預感。

　　「是那位『新娘』嗎？」

　　「對……過一會兒，等她停下來以後肯定又得著涼……」

　　他嘆了口氣。那張五十歲男人所具有的嚴肅的面容和那身老婦人的裙子使他顯得非常可笑。探長暗自揣測著對方的職業以及他平時的樣子。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您……」他隨便問道。

　　「我也有同感……我們肯定見過……可是在哪兒呢？除非您曾光顧我的襯衫店……」

　　「您是襯衫商？」

　　「我的店在巴黎林蔭大道……」

　　現在他妻子的聲音比誰都大。她明顯喝醉了，表現出的熱情近乎瘋狂。她正和巴索跳舞，並緊緊地貼在他身上。梅格雷把頭扭向一邊。

　　「可笑的小姑娘。」丈夫嘆息道。

　　小姑娘！這個三十歲的女人有著豐滿的胴體、性感的嘴唇和明亮的雙眸，她好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男舞伴。

　　「她高興起來簡直就像個瘋子……」

　　探長看著自己身邊的同伴，不知他說這話是出於憤怒還是出於憐憫。

　　就在這時，有人喊道：「該入洞房啦……大家靜一靜，讓新娘入洞房！新郎在哪兒？」

　　在庫房的深處有一間簡陋的小屋，人們把門打開，有人到花園裡去找「新郎」。

　　梅格雷發現「新娘」真正的丈夫正面帶微笑看著這一幕。

　　「把吊襪帶取下來留作紀念！」

　　巴索先生從「新娘」腿上摘下吊襪帶，剪成小塊分發給大家。人們將「新郎」和「新娘」推進那間小屋，並把門鎖上。

　　「她很開心……」梅格雷的同伴喃喃自語，「您結婚了嗎？」

　　「哦……是的……」

　　「您的夫人沒來嗎？」

　　「沒有……她去度假了……」

　　「她也喜歡年輕人麼？」

　　梅格雷弄不清對方是在嘲弄他還是在嚴肅地與他談話。他趁對方沒注意的時候鑽進了花園，從緊貼在樹身上的那對工人打扮的男女身旁輕輕走過。

　　廚房裡，詹姆斯正親切地和老婦人說著話，手裡不停地洗著餐具，並不時喝上一口。

　　「他們在幹什麼？」他問梅格雷，「您沒見到我妻子嗎？」

　　「我沒注意。」

　　「她很顯眼，身體特別胖！」

　　大約凌晨一點時情形才有所改變。人們小聲商量著準備離開，有的人病了，在塞納河邊晚上很容易著涼。「新娘」也恢復了自由。只有少數幾個年輕人仍在跳舞。

　　馬車夫來找詹姆斯問道：「您覺得還要在這兒待很長時間嗎？我老婆都等了我一個小時了，而且……」

　　「你也有老婆嗎？」

　　接著詹姆斯發出了離開的信號。馬車的長椅上，有些人搖晃著腦袋昏昏欲睡，其他人則有點心不在焉地繼續唱歌和說笑。

　　馬車駛過一排泊在岸邊的小艇。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上了橋，馬車放慢了速度。

　　巴索一家在他們的別墅前下了車。襯衫商早在塞納港就下去了。一個女人低聲對喝醉的丈夫說：「……明天我再告訴你你都幹了些什麼！你知道嗎！我甚至都不想理你……」

　　河面上映出滿天的繁星。當馬車到達維爾卡松旅店時，大家都睡著了。人們下了車，握手道別：

　　「你準備去划船嗎？」

　　「咱們去釣狗魚……」

　　「晚安……」

　　前面是一排房子，梅格雷問詹姆斯：「有我的房間嗎？」

　　「隨便哪間都可以！你只要找一間空著的就行了……如果沒有，你就到我這兒來好了……」

　　有幾扇窗戶裡透出了燈光，從裡面傳出鞋子被扔到地板上的聲音，然後是床板的「吱嘎」聲。

　　從一間屋子裡傳來一對夫婦急促的竊竊私語聲。大概是妻子有什麼很急迫的事要告訴丈夫吧。

　　※※※

　　現在，所有人都恢復了本來的樣子。這時是上午十一點，天氣很熱，陽光燦爛。身著黑白制服的女侍在露天咖啡座的桌子間往來穿梭，換上新桌布。

　　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人還穿著睡衣，有的人穿著水手服，有些人則還套著法蘭絨長褲。

　　「昨天是不是喝多了？」

　　「還可以……你呢？」

　　有些人一大早就去釣魚了；有幾個已經回來了。河面上有幾隻小帆船和獨木舟。

　　襯衫商身穿一套考究的灰色西裝，使人感到這位注重儀表的先生厭惡衣著不整地出現在人們面前。他看到了梅格雷，於是向他走來。

　　「請允許我向您做自我介紹：凡斯坦。昨天，我跟您說起過我是襯衫商……」

　　「您昨晚睡得好嗎？」

　　「槽透了！正像我料想的那樣，我妻子真的病了……每次都是這樣……她很清楚她承受不了這麼大的負荷……」他的眼神為什麼像在觀察梅格雷臉上的表情呢？

　　「您今天早上沒見到她嗎？」

　　他轉向四周尋找他的妻子。他看到她在一隻帆船上，船上的四五個人都穿著浴衣，巴索先生充當舵手。

　　「您從未來過莫桑嗎？這裡真是美極了！您肯定還會再來的……『人以群分』嘛……到這兒來的都是些常客和朋友……您喜歡打橋牌嗎？」

　　「嗯！」

　　「咱們待會兒來一局……您認識巴索先生嗎？巴黎最大的煤炭商之一……一個很不錯的人！他的帆船靠岸了……巴索夫人對體育運動深惡痛絕。」

　　「詹姆斯在哪兒？」

　　「我敢打賭他又去喝酒了……他可以說是在酒杯裡度日……但他還年輕啊，完全可以幹點什麼他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他是旺多姆廣場那家英國銀行的職員……朋友們曾給他介紹了許多職位，可他都拒絕了。他是看中了那裡每天四點鐘就能下班，這之後。只有在皇家大街的啤酒店裡才能見到他……」

　　「這個大個子年輕人是誰？」

　　「他是一位珠寶商的兒子……」

　　「那邊那位釣魚的先生呢？」

　　「他是一家鉛製品工廠的承包商……是莫桑最熱衷於釣魚的人……這裡有喜歡打橋牌的、划船的、釣魚的……這些人組成一個可愛的小群體……有的人有他們自己的別墅。」

　　梅格雷看到那幢小白房子就座落在遠處的河灣那兒、他還看到了那間擺著自動鋼琴的庫房。

　　「所有人都經常來兩個蘇的鄉村酒館嗎？」

　　「從兩年前開始，詹姆斯不知怎麼發現了這地方……以前只有一些科爾貝的工人星期天到這兒來跳舞，詹姆斯經常在別人鬧得天翻地覆的時候獨自一人來這兒喝酒。有一天這夥人找到他……大家在這裡跳舞……以後就形成了慣例……最後，原來的那些老主顧感到很不自在，逐漸就不來了……」

　　一個女侍端著放滿開胃酒的托盤從他們身邊走過。有人跳進河裡，激起一朵水花。廚房裡飄出一股油炸食品的香味。

　　遠處鄉村酒館的煙囪裡升起冉冉炊煙。梅格雷的腦海中閃過一張面孔：纖細的棕色鬍鬚，尖尖的牙齒，微微翕動的鼻翼……

　　讓．勒努瓦，那個走個不停藉以掩飾內心的慌亂的勒努瓦，那個喋喋不休、談話中曾提過「兩個蘇的鄉村酒館」的勒努瓦。

　　「但願那些該死的傢伙和我一起去……」

　　但不是去鄉村酒館！而是去第二天清晨在整個巴黎醒來之前他將孤零零一個人去結束生命的那個地方！

　　有那麼幾秒鐘。不知為什麼，梅格雷在這炎熱的戶外竟感到渾身發冷。他用眼睛的餘光看見衣著筆挺的襯衫商正抽著一支將燃盡的香菸。他把目光轉向巴索的小船。船靠到岸邊，上面那幾個半裸的人跳上岸，和其他人握手問候。

　　「您能允許我把您介紹給我的朋友們嗎？」凡斯坦先生問道，「您……」

　　「梅格雷，公務員……」

　　接下來便是躬身施禮，嘴裡說著「非常榮幸」、「很高興認識您！」之類的話，一切做得都很得體。

　　「昨晚是和我們一起度過的，對嗎？一個還算成功的小玩笑，您下午來打橋牌嗎？」

　　一個很瘦的年輕人向凡斯坦先生走去，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耳語了幾句。後者像是受到驚嚇，皺著眉遠遠地將梅格雷從頭至腳打量了一番，最終又恢復了常態。這一切都沒能逃過梅格雷的眼睛。

　　這一小群人走向露天咖啡座，找到空位子坐下。

　　「來一小杯波諾酒怎麼樣？嘿！詹姆斯到哪兒去了？」

　　凡斯坦先生顯得有點焦燥不安，儘管他竭力克制著自己──他只照料梅格雷一個人。

　　「您想要點什麼？」

　　「對我來說無所謂……」

　　「您……」

　　他沒說完就停住了，假裝把目光移向別處。過了一會兒，他總算低聲開口說道。

　　「您碰巧來到莫桑，這真是太奇怪了……」

　　「是的，是有點奇怪……」探長承認道。

　　大家開始喝酒。幾個人同時開口高談闊論。凡斯坦夫人的腳放在巴索先生的腳上，她的雙眼閃閃發光地盯著他。

　　「天氣真不錯！只可惜對於釣魚的人來說水太清了……」

　　空氣中一絲風都沒有，梅格雷感到一陣噁心。他回想起那間白色牢房裡，從高處射進來的那束陽光。勒努瓦走啊，走啊，不停地走動，像是為了忘卻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這麼走了。

　　梅格雷沉重的目光逐個落到周圍每個人的臉上。巴索先生、襯衫商、承包商、剛剛到的詹姆斯以及那些青年男女……

　　他試圖一個個地猜測到底是誰在那天晚上把那具屍體──就像一個好像在走動的模特兒──推入聖．馬丁運河的。

　　「為您的健康乾杯！」凡斯坦先生說完對他意味深長地一笑。

第三章　兩隻小船

　　梅格雷獨自一人在維爾卡松的露天咖啡座吃過了午飯。

　　他周圍的桌子都被那些常客所占據，聊的淨是些日常瑣事。

　　他現在被牢牢地禁錮在一個小圈子中間，這個圈子屬於他的鄰座：幾個商人和小工業家，一個工程師和兩個醫生。他們都有自己的汽車，但只是星期天才到鄉下來尋歡作樂。他們每個人都有一條小船，或是帶馬達的小艇和帆船。

　　所有人都對釣魚懷有或多或少的熱情。

　　這些人每週在這兒度過二十四小時，他們穿著麻布或是窗簾布做的衣服，光著腳或穿著木鞋，還有些人模仿海豹的樣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這群人中夫婦的數量比單身青年多。許多年來，他們之間的密切關係使他們習慣於每星期日相聚。詹姆斯深受大家喜愛，他是聯結眾人的紐帶，他只要一出現，他的冷靜、那紅褐色的面孔和迷茫的目光就會使別人心情愉快。

　　「詹姆斯，你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哦，我可從不飲酒過度。我只是當胃感到不舒服的時候才喝幾杯波諾酒……」

　　大家使勁談論前一天晚上的事。當他們說到某某人第二天就病了，另一個人在歸途中險些掉進塞納河的時候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梅格雷成了小團體的一員，但並不屬於它。他的四周仍是前一天夜裡那些人，在酗酒作樂的聚會期間，他們對他已經很熟悉了。現在人們有時在一旁偷偷地觀察他，或是向他很禮貌地問上一兩句話：「您也喜歡釣魚嗎？」

　　巴索一家是在自己家裡吃的午飯，凡斯坦一家和其他自己有別墅的人也都回去吃飯。這群人已分為兩部分：一部分回別墅，另一些留在店裡。

　　將近下午兩點的時候，襯衫商來找梅格雷，好像要將他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

　　「大家在等你打橋牌呢。」

　　「在您家嗎？」

　　「當然是在巴索家！本來這個星期天應當在我家，可傭人病了，只好改在巴索家……你去嗎，詹姆斯？」

　　「我想去划船……」

　　巴索家的別墅位於上游一公里遠的地方。梅格雷和凡斯坦徒步走到那兒，而大部分客人不是乘汽艇就是獨木舟或坐帆船去那兒。

　　「巴索這人挺招人喜歡，是不是？」

　　梅格雷摸不透這到底是挖苦還是真心話。

　　這傢伙可真有意思，他心想。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既不年輕也不算太老，長得不漂亮，但也不醜，他好像沒有思想，但又可能裝滿了祕密。

　　「我猜想您以後每個星期天都會來和我們在一起吧？」

　　途中他們遇到一群人正在野餐，還有一些人在陡峭的河岸上把釣竿插在地上垂釣。溫度越來越高。周圍的氣氛平靜得有些反常，幾乎令人不安。

　　巴索家的花園裡，胡蜂圍著鮮花上下翻飛。院裡已經停了三輛汽車。主人家的孩子正在水邊嬉戲。

　　「您和我們一起打橋牌碼？」煤炭商走過來，一邊問一邊向梅格雷伸出一隻有力的手，「真是太好了！這樣的話就不必再等詹姆斯了，他的船張著帆根本無法逆流而上到這兒來……」

　　眼前的一切都是嶄新漂亮的。這幢小別墅建造得就像玩具房子。裡面裝飾得光怪陸離：許多塊小紅格的帷幔，老式的諾曼第家具以及鄉下的粗陶器。

　　牌桌擺放在一樓的一間屋子裡，這個房間隔著一個大玻璃門與花園相通。武弗雷〔註：法國知名葡萄酒生產區。〕酒浸在一隻裝滿水的木桶裡，一隻托盤上擺滿一杯杯的甜燒酒。巴索夫人穿著海員服正忙著招待大家：

　　「白蘭地，歐洲梨。還是黃香李酒？至少武弗雷酒還合您的口味吧？」

　　接下來便是把梅格雷介紹給其他人。他們並非都是前天夜裡的那一群人，但相互之間都認識。

　　「您是……嗯……」

　　「梅格雷！」

　　「這位是梅格雷先生，他也是橋牌好手……」

　　就像是輕歌劇中的布景。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奪目、美麗。沒有任何東西會使人想到生活本該是件嚴肅的事情。

　　巴索的兒子爬到一艘漆成白色的賽艇上，他的母親向他喊道：「當心，皮埃羅！」

　　「我要去找詹姆斯！」

　　「來支雪茄嗎，梅格雷先生？如果您更喜歡菸斗的話，這個罈子裡有菸草……您用不著擔心！我妻子對菸味已經習慣了……」

　　梅格雷發現在他的對面，河岸的另一邊就是鄉村酒館的那幢小房子。

　　下午開局第一盤玩得很平淡。梅格雷特別注意到巴索先生沒和大家一起玩，與早上相比，他顯得有點神色不安。

　　他的外表與性情暴躁的人可是完全相反。他身材高大，強壯有力，用身上的每一個毛孔來感受生活的氣息。這是個熱情洋溢的男人，但有點粗魯，而且性格平庸。

　　凡斯坦以一個真正橋牌愛好者一絲不苟的精神來打牌，這使得梅格雷好幾次提醒自己要嚴格遵守規則。

　　將近三點時，莫桑的那夥人陸陸續續湧進了花園，然後又進到打橋牌的這間屋裡。不知是誰把唱機打開了，巴索夫人忙著為他們端武弗雷酒，一刻鐘之後六七對舞伴圍著牌桌翩翩起舞。

　　這時，看上去好像完全沉溺於橋牌之中的凡斯坦先生嘟噥道：「瞧啊！咱們的朋友巴索上哪兒去了？」

　　「我覺得他可能划船去了！」有人回答說。

　　梅格雷隨著襯衫商的目光向外望去，發現一條小船正停靠在河對岸靠近鄉村酒館的地方。巴索先生上了岸，向鄉村酒館走去。一會兒，他回來了，雖然裝出情緒很好的樣子，卻掩飾不住內心的憂慮。

　　梅格雷沒有注意到凡斯坦先生贏了這一局。凡斯坦夫人和剛剛回來的巴索加入了跳舞的行列。詹姆斯則手裡端普一杯武弗雷酒，開玩笑道：「有些人是不會輸的，即使他想這麼做也不行……」

　　襯衫商什麼也沒說。他給大家發牌，梅格雷注意地盯著他手的動作，但是發現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就這樣又過了兩個小時。跳舞的人開始感到疲倦，有幾位賓客去洗澡了。詹姆斯輸了一局，站起身抱怨道：「我要上別處去走走！誰願去鄉村酒館？」

　　他一把把梅格雷拖到過道裡：「你，和我一塊去！」

　　他已經達到往常他喝醉的那種程度，即使繼續再喝也不會使他醉得比這厲害。其他人這時也紛紛站起身。一個年輕人用手在嘴邊做成喇叭筒狀喊道：「所有人都到酒館去！當心別摔倒……」

　　詹姆斯扶著探長上了他那條六米長的帆船，用帶鉤的篙推了一下船，然後坐到船裡。

　　河面上一絲風也沒有。小船搖搖晃晃。如果不留心的話，幾乎感覺不到小船在行駛。

　　「咱們不用著急，嗯！」

　　梅格雷注意到巴索和凡斯坦兩人登上了同一條摩托艇，幾分鐘後他們就穿過河面，到達了對面的鄉村酒館。

　　平底船和獨木舟接踵而至。最先出發的是詹姆斯的船。可由於沒有風，卻落到了後面，而且這個英國人也根本沒有用槳來划的意思。

　　「這幫蠢傢伙，」詹姆斯突然低聲說道，就像是順著思路隨口說出來的。

　　「誰？」

　　「所有的人！他們都煩悶不堪！可他們又無能為力！所有人都在生活中自尋煩惱……」

　　這可真是可笑。因為當他說這話時，他正帶著怡然自得的神情半躺在船裡，陽光把他光禿禿的頭頂照得發亮。

　　「你真是在警察局工作嗎？」

　　「誰說的？」

　　「我不知道……只是剛才聽別人這麼說……得了！我看這和別的職業沒什麼區別……」

　　一陣輕風掠過，詹姆斯拉起腳帆。現在是六點鐘。莫桑方向傳來報時的鐘聲，與塞納港的鐘聲遙相呼應，河道裡長滿了開花的蘆葦。太陽開始變成了淡紅色。

　　「你怎麼……」

　　詹姆斯想說什麼，但一道清脆的響聲打斷了他直截了當的問話，同時梅格雷猛地跳起身，險些將小船弄翻。

　　「當心！」他的同伴向他喊道。

　　梅格雷彎下腰，抓起一隻槳，像搖櫓一樣划動起來。他眉頭緊皺，眼中流露出焦慮。

　　「獵區並沒有開放呀？……」

　　「是在酒館後面！」梅格雷說道。

　　當他們靠近岸邊時，聽到自動鋼琴正叮咚作響，一個惶恐不安的聲音喊道：「停下音樂！快把音樂停下！」

　　人們忙亂地四處亂跑，一對舞伴還在跳著，直到音樂終止了半天以後才停下來。那位老婦人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隻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竭力想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船靠岸時非常困難，因為水中蘆葦叢生。梅格雷縱身跳到水裡，河水漫過他的膝蓋。詹姆斯懶洋洋地跟在後面，同時對他的同伴這種不可理解的舉動低聲抱怨著。

　　人們湧到充當舞廳的大庫房後面站住了。庫房的輪廓在夕陽照射下變得扭曲了，梅格雷看到一個男人睜大一雙混濁的眼睛瞪著人群，嘴裡結結巴巴不停地重複著：「不是我幹的！」

　　這個人就是巴索。他手裡握著一支小手槍，槍托上嵌著珍珠，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我妻子在哪兒？」他一邊問一邊看著在場的人，就好像根本不認識他們。

　　其他人連忙找她。有個人說：「她留在河岸邊準備晚餐呢……」

　　梅格雷擠到第一排，他想辨認出直挺挺地躺在茂密的草叢中的那人是誰。那人穿著一套灰色西服，戴著一頂草帽。

　　這情景一點也不像悲劇，倒讓人覺得滑稽可笑，因為這群觀眾不知道他們該幹什麼。他們站在那兒目瞪口呆、猶豫不決，一起看著和他們一樣目瞪口呆、猶豫不決的巴索。

　　好在這夥人裡有一位是醫生，他站到躺在地上的軀體旁邊卻不敢彎下腰，而是看著眾人，好像是在徵求他們的意見。

　　不幸的是又發生了一件小事。正在這時，那個軀體動了起來。他的雙腿看上去想要撐起來，雙肩微微做了一個翻轉的動作。人們看到的是凡斯坦先生的臉的一部分。

　　然後，就像是耗完了最後的力氣一樣，他變得渾身僵硬，慢慢地、毫無生氣地重新倒了下去。

　　這時他才真正死去。

　　「摸摸他的心臟！」梅格雷用生硬的口吻對醫生說道。

　　探長對這類事情早已司空見憤，他從一開始就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敏銳捕捉到了任何一個細節。

　　這時候後排有人發出一聲尖叫，然後暈倒在地：這是最後趕來的凡斯坦夫人，因為她是跳舞跳到最後的一個人。幾個人俯下身去想使她蘇醒過來。酒館老板帶著鄉下人特有的好奇不安的神情向這邊走來。

　　巴索先生急劇地喘息著，吸氣時胸部像脹滿風的帆。他突然發現自己手中緊緊握著一支手搶。

　　他顯得很遲鈍。他的目光來回巡視著四周的人，好像在思忖該把手裡的武器交給誰，嘴裡同時不停地重複：「不是我……」他的眼睛一直在找尋他的妻子，儘管他早已得到了答覆。

　　「死了！」醫生直起身說道。

　　「是一顆子彈嗎？」

　　「在這兒……」

　　醫生指了指屍體肋部的傷口，然後趕緊跑到只穿了件浴衣的妻子身邊。

　　「您打電話報警了嗎？」梅格雷向酒館老板問道。

　　「沒有……得去火車站……或者船閘那兒……」

　　※※※

　　馬爾賽．巴索身著一條白色法蘭絨長褲，上身的襯衫敞開著，露出寬厚的胸脯。但是，人們看到他的身體在微微地搖晃，他做了一個令人不易察覺的動作，就像是想尋找一個支撐物，緊接著就一屁股坐到離屍體不到三米遠的草地上，腦袋深深埋在雙手之中。

　　這時出現了一個戲劇性的場面。人群中傳出一個女人細小的聲音：「他哭了！」她以為自己聲音很小，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您有自行車嗎？」梅格雷繼續向老板問道。

　　「當然有。」

　　「那好，立刻騎上它去船閘通知那兒的憲兵。」

　　「是科爾貝的憲兵還是塞松的？」

　　「這無關緊要！」

　　然後梅格雷以一種厭倦的神色審視著巴索，並撿起那支一小手槍，彈夾裡只少一顆子彈。

　　這是一支女人用的手槍，漂亮得像件首飾。一粒粒小子彈是鍍鎳的。當然，只要一粒就足夠切斷襯衫商的生命之線了。

　　他幾乎沒怎麼流血。西服上有一塊紅棕色的漬跡。他躺在那兒，像住常一樣穿得整整齊齊。

　　「瑪多神經質發作了，在屋裡……」一個年輕人跑來說道。

　　瑪多就是凡斯坦夫人，她被人們安置到一張大床上。所有人都在細心觀察著梅格雷。當河邊傳來一個聲音時，大家禁不住打了個冷戰：「嗨！你們在哪兒？」

　　這是皮埃羅的聲音，巴索的兒子。他乘一隻小賽艇靠了岸，向人群走來。

　　「快去！別讓他靠近……」

　　馬爾賽．巴索恢復了常態。他抬起頭並站了起來，有那麼一會兒，他似乎很為自己的軟弱而羞愧，繼而又好像在重新尋找一個可以與之說話的人。

　　「我將去投案！」他對梅格雷說道，「您知道，這並不是我……」

　　「您能跟我來一下嗎？」探長又轉身對醫生說，「我要求您阻止任何人去接觸屍體！而且不要讓別人來打擾我們，巴索先生和我……」

　　這裡所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幕蹩腳的戲，燦爛的陽光下卻籠罩著一種沉重的氣氛。

　　釣魚的人成列地從小道上經過，背上背著魚簍。巴索跟在梅格雷的旁邊。

　　「這事真是太離奇了……」

　　他顯得萎靡不振，毫無生氣。一轉過那間大庫房，就可以看到河流和對岸的別墅，巴索夫人正在院子裡擺放弄亂的柳條椅。

　　「媽媽要酒窖的鑰匙！」他們的孩子坐在小艇裡喊道。

　　但他的父親沒有回答，他的眼神變得使他活像一隻被逼得走投無路的野獸。

　　「告訴他鑰匙在哪兒。」

　　他做了很大的努力才喊道：「在車庫的掛鉤上！」

　　「什麼？」

　　「在車庫的掛鉤上！」

　　四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回聲：「鉤上……」

　　「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梅格雷問道，他們走進放著自動鋼琴的那間庫房，屋裡只剩下桌上的一些酒杯。

　　「我不知道……」

　　「那支手槍是誰的？」

　　「不是我的！我那支一直放在車裡……」

　　「凡斯坦襲擊您了嗎？」

　　沉默了很長時間，爾後是一聲嘆息：「我不知道！我什麼也沒幹……而且……而且……我發誓我沒殺他……」

　　「可當時您手裡拿著武器……」

　　「是的，我不知道這是怎麼搞的……」

　　「您認為是另一個人開的槍嗎？」

　　「不……我……您無法想像出這是多麼可怕……」

　　「凡斯坦是自殺嗎？」

　　「他……」

　　他坐到一條長凳上，把頭放在兩手之中轉來轉去。接著，他抓起桌上的一隻杯子，一口嚥下剩餘的酒，厭惡地挑了挑眉：「會怎麼樣呢？您要逮捕我嗎？」

　　然後，他直勾勾地盯著梅格雷腦門上折起一道道的皺一紋：「可是……您怎麼會恰巧在場呢？不然您什麼也不會一知道……」

　　他看上去是想竭力從紛亂的思緒中理出頭緒，他做了個鬼臉：「也許是個圈套吧……」

　　那艘白色賽艇到達對岸後又向堤岸划了回來。

　　「爸爸！鑰匙不在車庫裡，媽媽問……」

　　巴索機械地摸了摸口袋，口袋裡發出金屬的撞擊聲。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放到桌子上。梅格雷不得不拿起鑰匙走到河邊，向小傢伙喊道。

　　「當心！接住……」

　　「謝謝，先生！」

　　小艇駛離河岸。對面的巴索夫人已經和女傭人一起在院裡放好了餐桌準備吃晚飯。幾隻獨木舟從維爾卡松方向駛來。老板也在船閘打完電話，騎車趕回來了。

　　「您能肯定不是您開的槍嗎？」

　　對方聳了聳肩，接著嘆了口氣，什麼也沒有回答。

　　那艘白色小賽艇靠到對岸，母子之間談了幾句什麼。女傭人大概接受了主人的一項指令，進到房子裡，馬上又出來了。

　　巴索夫人從她手中拿過一副望遠鏡，舉在眼前向酒館方向望去。

　　詹姆斯坐在老板房間的一個角落裡，給自己斟了滿滿一大杯白蘭地，另一隻手撫摸著蜷伏在他膝間的一隻小貓。

第四章　皇家大街的約會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星期裡，梅格雷只覺得抑鬱乏味，疲憊不堪，面對著的全是索然無味的任務，使人感受到這件案子的棘手和由此帶來的一次次的失望。炎熱的巴黎幾乎每晚六時就要下一場暴雨，街道都變成了河流。

　　梅格雷夫人還在度假，她的信裡寫道：「……天氣非常好，黑刺李子從沒有如此甜美……」

　　梅格雷不願遠離妻子獨自待在巴黎。吃飯時，他隨便選一家餐館，而且毫無胃口，由於不願回到那個冷冷清清的家裡去，晚上他有時去住旅館。

　　整個事件的開始是巴索在聖．米歇爾大街的一家商店裡試戴那頂大禮帽，然後是尼爾大道單身公寓裡的幽會。接著是晚上在鄉村酒館的婚禮，一局橋牌和最終那意想不到的慘劇……

　　當憲兵趕到出事地點時，正在度假的梅格雷聽任他們履行其職責。他們逮捕了煤炭商。法院也已得到通知。

　　一小時之後，馬爾賽．巴索已經坐在塞納港的小火車站裡了，夾在兩名憲兵的中間。一大群星期日出來度假的遊客也在等著火車。坐在巴索右邊的憲兵遞給他一支菸。

　　候車室的燈亮著，車站差不多已完全被夜幕所籠罩。正在這時火車進站了，人群湧向站臺邊緣，巴索撞倒兩名看守，衝過人群，穿越了鐵道線，向附近的一片樹林奔去。憲兵幾乎不敢相信他們的眼睛，就在幾秒鐘以前那人還如此安靜，無精打采地待在他們兩人中間！

　　梅格雷回到巴黎時聽到了這個逃跑的消息，對於所有人來說這是一個漫長而多夢的夜晚。在莫桑到塞納港這片區域裡，憲兵在大肆搜尋，封鎖了道路，監視著車站並逐個盤問所有的汽車司機。搜查工作幾乎在全省範圍內展開，那些星期日出來遊玩的旅客在歸途中看到增援的警察把守在通往巴黎的各個路口時感到驚訝不已。

　　巴索家的對面，奧斯特里茨碼頭上，兩個司法警察局的人日夜監視著這幢房子。同樣，巴蒂尼奧爾大街凡斯坦一家的私人住宅前也站著兩個男人。

　　星期一上午，梅格雷作為目擊證人應陪法院的人去鄉村酒館勘查現場，並與法官們進行長時間的討論。

　　星期一晚上毫無線索。幾乎可以肯定地說巴索已成功地躲過了警察的搜捕，逃到了巴黎或是附近的某個城市，例如莫倫、科爾貝或楓丹白露。

　　星期二的上午，法醫送來了驗屍報告：開槍距離大約為三十公分。這就無法確定到底是凡斯坦自己還是巴索開的槍。

　　凡斯坦夫人認出手槍是她的。她一點也不知道丈夫拿走了它。通常，這支槍是裝滿子彈放在這年輕女人的房間裡的。

　　警察來到巴蒂尼奧爾大街進行盤問。凡斯坦家的房子很平常，毫不奢華，很小家子氣。屋裡不太整齊。只有一個女傭人料理全部家務。

　　凡斯坦夫人在哭！她只是哭，沒完沒了地哭，這幾乎就是她唯一的回答，其間夾著一兩句：「要是我知道的話……」

　　她成為巴索的情人僅僅兩個月，她愛他！

　　「在他之前，您有過別的情人嗎？」

　　「先生……」

　　但她肯定有過別的情人，這是毋庸置疑的！一個性欲旺盛的女人！凡斯坦是無法滿足她的。

　　「你們結婚有多長時間了？」

　　「八年！」

　　「您丈夫知道您的私情嗎？」

　　「哦！不。」

　　「他難道一點都沒懷疑嗎？」

　　「從來沒有！」

　　「您想他會拿著武器脅迫巴索嗎？要是他聽到些風聲的話。」

　　「我不知道……他是個非常奇怪的男人，而且非常內向……」

　　很顯然，這對夫婦並非親密無間，凡斯坦被他的生意纏住了身，瑪多則整天往商店和單身公寓跑。

　　情緒低落的梅格雷就這樣照章辦事地進行著他的調查工作，輪流地詢問住在卡皮基內大街的襯衫店的代理人、門房和供貨商。

　　所有這一切平淡得令人感到厭煩，另一方面又有些值得懷疑的東西。

　　凡斯坦起家時是從克里奇大道的一家很小的襯衫店開始的。結婚一年後，他借助銀行的貸款在巴黎林蔭大道開設了一家大店。

　　從那以後，所有這些缺乏根基的生意都陷入了窘境，票據到期了卻無力償還，銀行拒絕支付匯票，於是每到月末就厚著臉皮四處奔走求助。

　　──沒有可疑之處，亦無劣跡可尋。但也絕非穩妥可靠。

　　──這對住在巴蒂尼奧爾大街的夫婦拖欠著所有供貨商的錢。

　　在店後死者的小辦公室裡，梅格雷鼓足勇氣花了兩個小時，查閱了全部賬冊。他未發現有什麼不正常之處能與讓．勒努瓦在其死刑前夜所說的那樁罪行有屏聯。

　　──沒什麼重要的資金回收。主人沒有旅遊花費，也沒有過什麼特別大的花銷。

　　反正最終是什麼也沒發現，極其平淡乏味的調查陷入了困境。

　　最令人厭煩的事是在莫桑，巴索太太的表現令探長大為吃驚。她並沒有垂頭喪氣。有點沮喪，這是當然的，但絲毫沒有絕望，而且她那種莊重的神情使人感到諱莫如深。

　　「我的丈夫當然有理由重獲行動的自由。」

　　「您不認為他有罪嗎？」

　　「不！」

　　「可是，這次逃跑……他沒給您帶過什麼信兒嗎？」

　　「沒有！」

　　「他身上當時帶了多少錢？」

　　「不超過一法郎！」

　　奧斯特里茨碼頭的景象與襯衫店迥然不同。煤炭生意給這裡帶來平均每年五十萬法郎的利潤。辦公室和貨棧秩序井然。水面上還有三艘駁船在航行。這從馬爾賽．巴索的父親的時代就一貫如此，他的父親將生意越做越大。

　　天氣使得麥格雷情緒低落。像所有體胖的人一樣，他必須每天忍受炎熱的煎熬，一直到下午三點鐘，太陽就像沉重的鉛塊一般留在巴黎上空。

　　三點一過，天空就被烏雲遮蓋，電光閃閃，不斷吹著一陣陣風，街道上的灰塵被這突如其來的疾風捲成一個個小漩渦。

　　到了喝飯前開胃酒的時候，一切都像事先安排好的。先是雷聲滾滾，然後便是一場傾盆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馬路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甚至穿透露天咖啡座的頂篷，並使行人紛紛躲到門洞裡。

　　這天是星期三，一陣驟雨把梅格雷趕進了皇家咖啡館。

　　一個男人站起身向他伸出手來──是詹姆斯，獨自一人坐在桌旁，面前放著一杯波諾酒。

　　探長還從未見過他衣著筆挺的樣子。他的穿著比起在莫桑那身怪誕的服飾更有小職員味兒，但還是保留了某種奇特的東西。

　　「和我一起喝點什麼嗎？」

　　梅格雷感到疲憊不堪。雨已經下了整整兩個小時了，他還得到警察總署去探聽消息。

　　「來一杯波諾酒怎麼樣？」

　　按照習慣，探長只喝啤酒。但這次他沒表示異議。他機械地喝著杯中的酒。詹姆斯並非一個不招人喜歡的夥伴，至少他有個最大的優點──不饒舌！

　　他安然地坐在那張藤椅裡，兩腿交叉，眼睛看著那些雨中的行人，嘴裡不停地抽著菸。

　　當一個小報童出現在店裡時，詹姆斯向他買了一份當天的晚報，粗略地瀏覽了一遍，然後用手指著一段加邊框的短文，將報紙遞給梅格雷。

　　　　儘管警方和憲兵全力搜尋，但謀殺卡皮基內大街的襯衫商的凶手馬爾賽．巴索至今尚未被抓獲。

　　「您對此是怎麼看的？」梅格雷問道。

　　詹姆斯聳了聳肩，表示他對這件事不感興趣。

　　「您認為他已經逃到國外了嗎？」

　　「他不會去得很遠……肯定就在巴黎城裡四處遊蕩。」

　　「您為什麼會這樣說？」

　　「我不知道。我覺得……他之所以逃跑，肯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夥計，來兩杯波諾酒！」

　　梅格雷連喝了三杯之後，不知不覺地陷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狀態中，這不是因為他喝醉了的緣故。當然，也不能說他非常清醒。這是一種美妙的狀態，他深深地陶醉了。坐在這裡，他的感覺好極了。他腦子裡想的都是些無憂無慮的事情，甚至帶著一絲快意。

　　詹姆斯不慌不忙地東拉西扯，說個沒完。整八點的時候，他站起身說道：「該走了，我妻子正等著我呢……」

　　梅格雷有些後悔浪費了那麼多時間，而且弄得頭暈腦脹。他吃過晚飯，爾後徑直去他的辦公室。憲兵總部沒得到任何消息，警察總署也一樣。

　　第二天──星期四──他繼續進行他的調查工作，毫無熱情卻又不敢怠慢。

　　他翻閱了十年間所有的老檔案，但沒有與勒努瓦所揭露的內容有關的記載！

　　他又鑽進罪犯檔案庫去尋找，並給一些大監獄和特別醫院去電話，希望能夠找到維克多，那死囚犯曾提過的患結核病的同夥。結果是有很多叫維克多的。太多了！但沒一個是他想找的。

　　到了中午，梅格雷感到頭痛欲裂，沒有胃口。他在多非納廣場邊一個警察局的職員常去光顧的小飯館裡吃了午飯，然後給設在巴索別墅附近的監視哨打了個電話。

　　那裡報告說沒有旁人來。巴索夫人和她的兒子過著一種很正常的生活。她經常看報。整幢別墅裡沒來過電話。

　　五點鐘，梅格雷從尼爾大道的單身公寓裡走了出來。他是為了碰碰運氣才到這兒來的，但他什麼也沒找到。接著他不由自主地，像是早已養成的老習慣，徑直走進了皇家咖啡館。他握了握伸過來的手，然後坐到詹姆斯身邊。

　　「沒什麼新消息嗎？」詹姆斯問，爾後他馬上向夥計喊道，「兩杯波諾酒！」

　　每天按時傾盆而下的暴雨今天卻誤了時辰，街道上灑滿了陽光。來往的旅遊客車裡坐滿外國人。

　　「最簡單的假設，也就是報界所採用的，」梅格雷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那就是巴索因為某種緣由被他的同伴所要挾，於是他奪過瞄著他的槍射殺了襯衫商……」

　　「是的，這太愚蠢了！」

　　梅格雷看了看詹姆斯，他的神色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為什麼是愚蠢的？」

　　「因為，如果凡斯坦想要殺死巴索，那麼他會倍加小心……這是個很謹慎的男人。一個橋牌好手……」

　　當詹姆斯面色那麼嚴肅地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探長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那麼，您的意見呢？」

　　「很明顯，我對此沒什麼看法……巴索並不需要瑪多和他睡覺……但人們只要看一眼就會馬上有這種感覺：這個女人是絕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男人的……」

　　「她的丈夫曾表現出吃醋嗎？」

　　「他？」他那略帶好奇的目光在梅格雷臉上搜尋著，眼裡閃著一絲譏諷的神色。

　　「您不明白嗎？」

　　詹姆斯聳了聳肩，低聲咕噥道：「這不關我什麼事……但是，如果他曾經吃醋的話，那麼莫桑那些人中的大部分恐怕早就沒命了……」

　　「他們都和她……」

　　「毫不誇張……他們都……得了，瑪多和每個男人都跳過舞……而且，跳著跳著就鑽進樹叢裡去了……」

　　「您也是嗎？」

　　「我不跳舞……」詹姆斯反駁道。

　　「她丈夫肯定是發現了您所說的祕密？」

　　那英國人嘆了口氣，說道：「我不知道！他欠著所有人的錢……」

　　從某個角度看上去，詹姆斯的神色就像一個癡呆症患者或是神態不清的醉鬼，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他卻並未失去理智。

　　「噢！噢！」梅格雷吹了聲口哨，「來兩杯波諾酒，兩杯！」

　　「是的……這些瑪多甚至無需知道……這是個祕密。凡斯坦向他妻子的情人們借錢，而表面上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一切都是在心照不宣的情況下進行的……」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什麼。

　　暴雨始終沒下下來。梅格雷喝著杯子裡的酒，眼睛盯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流。他渾身肌肉放鬆，舒適地坐在那裡，大腦在從容不迫地思考著從目前的新角度浮現出來的問題。

　　「八點了！」

　　詹姆斯和梅格雷握了握手，起身走了，正在這時外面開始下起了雨。

　　到了星期五。這已經成了一個習慣，梅格雷未加思索就直奔皇家咖啡館。這次，他不由自主地問道：「說真的，您從來沒有下班後直接回家過嗎？我是說在五點到八點這段時間裡……」

　　「每個人至少應當有一塊屬於他自己的地方吧？」詹姆斯嘆息地回答說。

　　屬於他的天地就是酒館的露天座，一張大理石的獨腳小圓桌，乳白色的開胃酒，視野中所見的是瑪德萊娜教堂邊的那些廊柱，侍者身上的白圍裙，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

　　「您結婚已經很長時間了嗎？」

　　「八年了……」

　　梅格雷沒敢問他是否愛他的妻子。況且他深信詹姆斯肯定會說是的，但是必須在八點以後，必須等他離開他自己的這個小天地之後！

　　是不是他們兩人的關係還沒有開始接近友誼這一層呢？剩下的時間裡，誰也沒談及與案件有關的話題。梅格雷喝了三杯波諾酒。他所需要的是不把生活看得太粗俗了，那些紛繁的事務一直困擾著他。

　　眼下正是度假時節，他得同時照料著好幾位同事的工作。而且負責鄉村酒館案件的預審法官一點兒也不放過他，責成他重新訊問瑪多．凡斯坦，清查襯衫商的帳目，查訪巴索手下的雇員。

　　司法警察署已經幾乎沒有機動人員可支配了，但又必須在所有逃犯可能出現的地方設崗，這使警察總署的頭頭傷透了腦筋。

　　「您到底能不能在短期內結束這場玩笑？」那一天早上他向梅格雷問道。

　　梅格雷傾向於詹姆斯的觀點。他感到巴索是在巴黎。但他是從哪兒弄到錢的？或者說他是如何生活的？他希望怎樣？他等待的是什麼？他究竟要幹什麼？

　　他的罪名還未得到證實。對於他來說，暫時被關，同時找個好律師，如果最後結局不是宣布無罪的話，那他至少還有希望得到從輕判處。此後他便可以重新得到他的財富和他的妻兒。但是，他卻選擇了逃跑和藏匿，從而失去了曾經屬於他的生活中的一切。

　　「要相信他這麼做必定有他的道理！」詹姆斯曾經用他慣有的哲學口吻這麼說過。

　　※※※

　　　　在車站見面，一定要來。吻你。

　　這是星期六。梅格雷夫人發來了充滿柔情的最後通牒。她的丈夫還不知該如何回覆。但是，五點時，他又出現在皇家酒館，照例與詹姆斯握了握手，後者轉頭向侍者喊道：「波諾酒……」

　　像上個週末一樣，成群的人湧向火車站，街上塞滿行李的計程車首尾相連，忙亂的人們動身前去度假。

　　「您還去莫桑嗎？」梅格雷問。

　　「當然，像所有的週六一樣！」

　　「您會覺得那兒空蕩蕩……」

　　探長自己也非常渴望去莫桑。但另一方面，他又盼著見到妻子，能夠早日坐在阿爾薩斯的小溪邊釣鱒魚，呼吸著溫馨的氣息。他還在猶像不決。透過朦朧的雙眼，他看到詹姆斯突然站起身，徑直向咖啡館深處走去。

　　他並未感到驚訝。他僅僅是注意到了對方這次短暫的離去。不一會兒，他的同伴又坐在原來的位子上了。

　　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一位侍者走過來：「哪位是梅格雷先生？是你們中的某位嗎？」

　　「是我，什麼事？」

　　「請您去聽電話……」

　　梅格雷起身向大廳裡走去，雙眉緊鎖。因為儘管酒精使他思想麻木，但他還是隱約覺得有什麼事不大對勁。

　　當他跨進電話間，轉身向外看時，他發現詹姆斯正盯著他。

　　「奇怪？」他嘟囔著拿起話筒，「喂！喂……我是梅格雷……喂！喂…」

　　他不耐煩地呼叫著，把手指攥得咯咯作響。終於從另一端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我聽著呢！」

　　「喂！怎麼回事……」

　　「您要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可是小姐，是別人叫我來聽電話的。」

　　「這不可能，先生！請您掛上！我至少十分鐘之前就沒再要過這個號碼……」

　　梅格雷猛地推開電話間的門，快得就像一根大棒砸在門上。外面咖啡座的暗處，一個男人站在詹姆斯身旁──那是馬爾賽．巴索，身上緊緊地裹著一件不合體的衣服，與以前大不一樣了，他的雙眼焦躁不安地窺視著電話間的門。

　　幾乎在梅格雷看到他的同時，他也發現了對方。他的嘴巴蠕動了幾下，一定是說了些什麼，爾後馬上就混入人群之中。

　　「請問您打了幾個電話？」收款員向探長問道。

　　但探長奔跑而去。咖啡座擠滿了人。他穿過人群，達到人行道時已不可能弄清巴索是往哪個方向逃跑了。街上至少有五十輛計程車在奔來駛去，誰知道他是不是坐在其中一輛裡呢？此外還有那些公共汽車！

　　梅格雷皺著眉向他的桌子走去，一言不發地坐下，看都沒看一動不動的詹姆斯。

　　「收款員讓我來問您打了幾個電話……」一個侍者走過來問道。

　　「見鬼！」他發現詹姆斯的嘴邊露出一絲微笑，便向他說道：「祝賀您！」

　　「為什麼？」

　　「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對嗎？」

　　「絕對不是，夥計，兩杯波諾酒！再來幾支香菸！」

　　「他對您說了些什麼？他想幹什麼？」

　　詹姆斯倒向椅背，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就像一個男人發現自己進行的是一場毫無用處的談話。

　　「是關於錢嗎？他從哪兒弄來的那身衣服？」

　　「他總不能穿著長褲和白色法蘭絨襯衫在巴黎街頭散步吧？」

　　事實上，巴索就是穿著這身衣服從塞納港的火車站逃走的，詹姆斯記得很清楚。

　　「今天是您在本週內第一次和他碰頭嗎？」

　　「是他找我碰頭！」

　　「您不想說什麼嗎？」

　　「如果您處於我的地位，您也會這麼做的，不是嗎？我在他家喝過上百次酒！他並沒傷害過我！」

　　「他想弄到錢？」

　　「他在暗中已經盯了咱們半個小時了……昨天我就覺得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看到了他……當然他沒敢來……」

　　「於是您就給我打電話！」

　　「他已經疲憊不堪了！看來一套不合身的服裝真能改變一個人，這真不可想像……」詹姆斯嘆息說，並沒有回答梅格雷的問話。

　　梅格雷暗暗地觀察他：「您知道如果上了法庭，您會被指控犯有同謀罪？」

　　「法庭上可能指控的事太多了！我並不指望他們能做得更好些。」他的神情看上去簡直像個瘋子。

　　「夥計，我要的酒呢？」

　　「來啦！來啦！」

　　「您也去莫桑怎麼樣？因為我將告訴……如果您也去，我們蠻可以乘一輛計程車，才一百法郎……而火車要……」

　　「那您的夫人呢？」

　　「她總是和她姐姐以及那些朋友合坐一輛計程車，五個人，每人才二十法郎，而火車則要……」

　　「行啦！」

　　「您不去嗎？」

　　「當然去！夥計，多少錢？」

　　「不，不！還是按老規矩，各付各的！」

　　這是一條原則。梅格雷付了他的費用，詹姆斯也付了自己的，又加了十法郎作為給侍者傳電話的小費。

　　在計程車裡，他顯得憂心忡忡，不過快到莫桑的時候，他終於說出了他所憂慮的事情：「我在想明天下午到誰家去打橋牌呢？」

　　這時又到了下暴雨的時候。雨點像一簇簇小箭擊打著車窗玻璃。

第五章　醫生的汽車

　　莫桑的氣氛會與以往有所不同，這應該是意料之中的事，因為上個星期天剛剛發生過一樁慘案。在這個小群體中，一個人已經死了，而另一人則成了在逃的凶手。

　　然而當詹姆斯和梅格雷到達時，卻看見大家已經到了，並且都圍在一輛嶄新的汽車旁邊。他們都換下了城裡穿的衣服而代之以傳統的運動服。只有醫生身著一套西裝。

　　那輛車就是他的。這是他第一次把它開出來。人們問這問那，他則得意洋洋地向大家展示著這輛車的優點。

　　「這輛車確實花了我不少錢，可是……」

　　幾乎每個人都有一輛車，但醫生的這輛卻是全新的。

　　「聽聽這變速器……」

　　醫生的妻子仍坐在車裡，興奮地等待著這些溢美之詞的結束。梅坦斯醫生大概有三十歲。他身體瘦弱，做起動作來也像弱不禁風的小姑娘一樣柔軟無力。

　　「這是你的新車嗎？」突然出現的詹姆斯問道。他邁著大步繞著車子走了一圈，嘴裡喃喃地嘀咕著令人費解的詞句，「明天早上讓我來試試它……這不使你感到厭煩吧？」

　　梅格雷的出現本應是件令人尷尬的事，但是幾乎沒人去注意他。在這個地方大家確實像到了自己家一樣，可以來去自由。

　　「詹姆斯，你妻子沒來嗎？」

　　「她將與瑪塞爾和莉麗一塊兒到……」

　　人們把獨木舟從庫房中拉了出來。有個人正埋頭修理帶絲線的釣竿。直到吃晚飯，大家都分散待著，而且在飯桌上人們幾乎沒有了平常的交談，僅僅是隻言片語而已。

　　「巴索夫人在家裡嗎？」

　　「真不知她是怎樣度過這個星期的！」

　　「明天幹什麼？」

　　梅格雷仍然是個多餘的人。別人都有意躲避他，但做得又不是非常明顯。當詹姆斯不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就獨自一人在露天咖啡座或是水邊遊逛。直到夜色降臨時，他才利用這個機會去看看設在巴索的別墅附近的崗哨。

　　便衣們兩個人兩個人地換著班執勤，其餘人輪流到兩公里外塞納港的一家小酒館去休息。當探長出現的時候，一個不當班的警探從暗處走了過來。

　　「沒有什麼情況嗎？」

　　「什麼也沒有！她的生活非常平靜。她時不時地到花園裡散散步。送貨的人像往常一樣來這兒：九點鐘是麵包商，稍後是肉店老板，近十一點時，菜農趕著大車到這裡。」

　　別墅的底層有燈光。透過窗簾，可以模糊地看到一個小男孩的輪廓，他正在喝湯，脖子上繫著一條餐巾。

　　警探們都待在河邊的小樹林裡，一個正在釣魚的探員嘆了口氣說：「看看吧，這兒到處都充滿了快樂……我真想……」

　　對面就是鄉村酒館，有兩對男女──毫無疑問是科爾貝的工人──正伴著自動鋼琴的曲子在跳舞。

　　這是個與往常毫無二致的星期天早上，沿著河岸坐了一排釣魚者，其他釣魚的人則待在漆成綠色的平底船中一動不動，船被固定在岸邊的兩個撅子上，水面上還有獨木舟和一兩隻帆船。

　　所有這些都讓人感覺到是精心安排好的，不論什麼都無法使之改變。

　　迷人的景色，純淨的天空，歡愉的人群，也許正是因為這一切使探長就像面對一塊過分甜膩的奶油餡餅一樣覺得噁心。

　　梅格雷看到了詹姆斯。他身穿一件白綠相間的粗毛線衫，一條白褲子，腳下是雙帆布鞋，頭上扣著一頂美國海員帽。他正喝著一大杯充作早餐的兌水白蘭地。

　　「你睡得好嗎？」

　　有個細節很有意思：在巴黎，他對梅格雷不用「你」稱呼，一到莫桑，他對所有人都稱「你」，包括梅格雷在內。而他自己卻沒有發現這一點。

　　「你今天上午準備幹什麼？」

　　「我想直接去酒館。」

　　「大家都去那裡……看來好像那兒將有個開胃酒聚會……你想要條船嗎？」

　　只有梅格雷一人穿著城裡人那種顏色黯淡的服裝。別人給了他一條用油漆塗過的小艇，他費了好大勁才保持住平衡。當他到達鄉村酒館時已經是上午十點了，那裡卻一個顧客也沒有。

　　倒不如說梅格雷發現了一個，在廚房裡。那人正忙著咀嚼一大塊麵包和一大段紅腸。酒館的老婦人正在對他絮叨著：「千萬要小心！我的這群小夥子裡有一個就是因為不當心而死了……他要比你高大強壯得多。」

　　這時，一陣咳嗽使這位客人無法將嘴裡的麵包吞嚥下去。正咳著，他發現梅格雷眉頭緊鎖站在門口。

　　「來一小瓶啤酒！」探長喊道。

　　「您不想坐到外面的露天座上去嗎？」

　　當然不！他更願意待在廚房裡。屋裡有一張裂了紋的木桌，幾把草編的椅子和一口在爐子上咕嘟咕嘟作響的大鍋。

　　「我兒子去科爾貝催一批排水管，他們忘了發貨……您能幫我打開地板上的活門嗎？」

　　廚房地板中間的活門被打開，露出了地窖潮濕的入口。

　　老婦人彎著腰走了下去，屋裡那位客人的目光卻一直沒離開梅格雷。

　　這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小夥子，臉色蒼白，身材瘦削，面煩上長著金黃色的絨毛。他的雙眼深深地陷在眼眶裡，嘴唇毫無血色。可給人印象最深的還是他的衣著。他並不像流浪漢一樣衣衫襤褸，而且他的舉止也不像個遊手好閒的人那般蠻橫無禮。

　　不！人們在他身上所看到的是膽怯和虛榮的混合物。他既謙卑又咄咄逼人，同時，他渾身上下──如果這麼說還算符合邏輯的話──既乾淨又骯髒。

　　可以看出他身上這套衣服曾經很乾淨，而且保存得極好，可是現在，顯然是在最近幾天裡，它已被揉擠得亂七八糟了。

　　「你的證件！」梅格雷用不著再加上一句，「我是警察。」

　　那個小夥子看來早就明白梅格雷是幹什麼的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黏糊糊的小本子。探長低聲唸著上邊的名字：「維克多加亞爾！」

　　他不動聲色地將小本子合上並將它遞還給它的主人。老婦人從地窖裡走了上來，把翻板活門重新關好。

　　「它還帶著涼氣哪！」她一邊說一邊將啤酒瓶蓋子打開。接著，她就走到一旁去削馬鈴薯去了。這時，屋裡的兩個男人從容不迫地開始了他們之間這場不帶任何明顯的感情色彩的談話：

　　「你最後的固定住址是哪兒？」

　　「吉昂的市立結核病療養院。」

　　「你什麼時候離開的？」

　　「一個月前。」

　　「然後呢？」

　　「我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於是我沿途給人打短工。您可以以流浪罪逮捕我，不過您最好讓人把我弄到一個療養院裡待著。我只有一個肺……」他沒用那種令人同情的語調來說話。相反，他的語氣倒像是在公事公辦。

　　「你收到過勒努瓦的一封信嗎？」

　　「哪個勒努瓦？」

　　「別跟我裝傻了！他讓你到鄉村酒館來找那個男人！」

　　「我在療養院待膩了。」

　　「尤其是渴望重新靠你在聖．馬丁運河看到的那個人來養活你！」

　　老婦人聽著他們的談話，絲毫沒有詫異的神色，因為她根本聽不懂是怎麼回事。這一切就在這間簡陋不堪、一隻母雞跑到中央來覓食的小屋子裡進行著。

　　「你不回答嗎？」

　　「我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

　　「勒努瓦全說了。」

　　「我不認識勒努瓦。」

　　梅格雷聳了聳肩膀。他慢條斯理地點上菸斗，重複道：「別裝傻了！你很清楚我是有辦法來對付你的。」

　　「對於我來說，最大的危險就是進不了療養院。」

　　「我知道……你那被摘除的肺葉……」

　　幾隻獨木舟在河面上飛燕般地掠過。

　　「勒努瓦沒騙你。那傢伙就要來了。」

　　「我什麼也不會說的！」

　　「那你就活該倒楣了！如果你今天晚上以前還沒做出決定，我就讓人以流浪罪把你塞進監牢。再往後嘛，你就等著瞧吧……」

　　梅格雷盯著對方的眼睛，對他來說，要摸清這傢伙的心理就像看一本書那麼輕而易舉，因為他太了解這類人了。

　　他是不同於勒努瓦的一種人！維克多，他是屬於那些無賴當中完全受別人擺佈的那種人！即那種在每次作案時被別人指派去望風放哨的人，是在每次分贓時所得份額最少的那種小嘍囉！

　　性格懦弱的人一旦被拖入罪惡的泥潭就無法自拔。他從十六歲起就在大街上和舞廳裡幹些小偷小摸的營生。和勒努瓦一起，他從聖．馬丁運河那樁謀殺案中發了筆意外之財，這使他靠著敲詐勒索所得──就像有正當職業的人靠固定收入生活一樣──過了一段安穩日子。

　　如果不是得了肺結核，他一定會在勒努瓦的犯罪幫派裡充當一個無關緊要的末流角色。但他的病使他被迫進了療養院。在那裡他一定使醫生和護士們感到他是個不可救藥的人，除了他的病，還有小偷小摸以及各種各樣輕微的不法行為。梅格雷猜測，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懲罰，他被從一個結核病療養院打發到另一個結核病療養院，又被從一家醫院打發到另一家療養所，再從一家療養所到一個道德感化教養院！

　　他並不害怕。對於他所做的一切，他都有一個極好的藉口，他的肺！他靠它活著，直到因為它而死去：「您覺得這到底關我什麼事？」

　　「你拒絕給我指出你在運河看到的那個人嗎？」

　　「不認識！」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裡閃過一絲嘲弄的目光。然後他竟滿不在乎地重新拿起紅腸，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口，專心致志地大嚼大嚥起來。

　　「首先，勒努瓦什麼也沒說！」他思索了一陣以後咕噥說，「還沒到事情都結束該說出來的時候……」

　　梅格雷沒有惱火。他已經行之得法了。不管怎麼說，他手裡現在又多了一條能夠揭開真相的線索。

　　「再來一小瓶啤酒！」

　　「幸虧我早就想到了，一下子拿上來三瓶。」老婦人說道。

　　她好奇地看著維克多，思忖著他會犯什麼樣的罪。

　　「我剛才還想著您應該在療養院裡接受精心的照料，沒想到您卻從那裡溜出來了……跟我兒子一樣！他就喜歡遊手好閒地四處亂逛……」

　　陽光沐浴著四周的景物，梅格雷探長的視線隨著河上的小船在移動。這時快到喝飯前開胃酒的時間了。一隻上面坐著詹姆斯的妻子和她的兩個女友的小帆船第一個靠到了岸邊。三個女人正向隨後即將靠岸的一條獨木舟上的人打著招呼。

　　其他人陸陸續續也都來了。老婦人看到這個情景不禁嘆了口氣：「我兒子還沒有回來！我沒法一個人招呼這麼多人……我女兒也出去擠牛奶了……」

　　她拿了很多酒杯並把它們放到外面露天咖啡座的桌子上，然後她把手伸進她那條大襯裙的暗口袋裡摸索l著，裡面的鎳幣相互碰撞叮噹作響。

　　「我得找些大鎳幣去把鋼琴弄響……」

　　梅格雷待在原地沒動，輪流觀察著新來的這些人和那個旁若無人依然在大吃大嚼的患結核病的流浪漢。他不經意地朝對岸巴索家的別墅望去，看到的是開滿鮮花的花園，河邊的棧橋，拴著纜繩的兩隻小船和孩子玩的秋千。

　　他驀地一驚，因為他覺得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槍響。所有待在塞納河邊的人都同樣警覺地抬起頭。但他們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就這樣十分鐘過去了。維爾卡松的客人們都圍坐在桌邊，老婦人雙手端著許多瓶開胃酒從房子裡走了出來。

　　這時，一道黑色的身影從河對面的草坡上跑下來，衝進了巴索家的院子裡。梅格雷認出這是設在巴索家附近的暗哨中的一個便衣警員，他笨手笨腳地解開河邊一條小船的鏈條，緊接著跳到船裡拼命地向河這邊划過來。

　　梅格雷站起身，看著維克多說：「你就待在這兒別動！嗯？」

　　「如果這能使您高興的話。」

　　外面的人在不停地相互勸酒，同時注視著那個穿著一身黑色衣服的划船人。梅格雷一直走到水邊的蘆葦叢中，焦急地等待著。

　　「怎麼回事？！」

　　那個便衣警員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快上來……我向您發誓這不是我的過錯……」

　　他重新操起槳，和坐到船上的梅格雷一起向對岸的別墅划去。

　　「誰開的槍？」

　　「是我。我想打破一個車胎。」

　　「貝爾熱和你在一起嗎？」

　　「是的，我讓他到塞納港去給各個關卡打電話了。」

　　這已經是第二次需要向所有在塞納─瓦茨地區的憲兵隊發出警報了。小船觸到岸邊的泥地，梅格雷下了船，走進花園。可是還能做些什麼呢？剩下的事情只是借助電話向憲兵隊報警。

　　在花園裡，梅格雷彎腰撿起了一塊女人用的手帕，上面繡著巴索夫人名字的開頭字母。這個女人在等待詹姆斯的時候一定曾將這塊手帕揉來揉去，以至使它變得皺皺巴巴幾乎成了碎片。

　　這個時候最令探長感到煩躁不安的大概就是想起皇家咖啡館的波諾酒，想起每天在店外的露天座上和那個英國人一起度過的氣氛沉悶、頭腦麻木的那兩個小時了。

　　他一想起這些就覺得沮喪。他痛苦地感到沒有把握住自己，使自己像中了魔法一般任由別人擺佈。

　　「我還用繼續監視這幢別墅嗎？」

　　「怕牆上的磚塊再跑掉嗎？去和貝爾熱會合吧，幫助他撒開獵網。你爭取弄輛摩托車，每個小時到這兒來向我通報一次情況。」

　　在廚房的桌上，探長發現一捆蔬菜的旁邊放著一個信封，上面寫有詹姆斯的筆跡：

　　　　面交巴索夫人親啟

　　很明顯是送菜的人帶來了這封信。它使那個年輕的女人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得到了通知。這就是為什麼她領著她兒子煩躁地在花園裡走來走去的原因！

　　梅格雷重新登上小船。當他到達鄉村酒館的時候，那夥人正圍著流浪漢，醫生在向他提問題，有人還給他拿來一杯開胃酒。

　　維克多居然向探長使了個眼色，似乎是對他說：「我正忙著哪，別來打擾我……」

　　接著，他繼續解釋道：「那人看上去像個大教授……他把我的肺裡充滿了氧氣，像他們說的那樣，然後他把它重新縫合起來，就像孩子玩的汽球……」

　　醫生以行家的神情微笑著，但不時地向他的同伴們示意以證明這個流浪漢的敘述的真實性。

　　「現在他們該給我剩下的那個肺的一半做同樣的事情了……每個人都有兩葉肺，這是毫無疑問的……問題是他們對我所做的這一切將使我只剩下半葉……」

　　「你想來點開胃酒嗎？」

　　「當然！為您的健康乾杯！」

　　「你夜裡有沒有盜汗？」

　　「有時候有。當我晚上睡在四面透風的穀倉裡的時候！」

　　「您喝點什麼，探長？」此時旁邊有人問梅格雷，「剛才那人這麼急匆匆地把您叫走，沒出什麼事吧？」

　　「告訴我，大夫，今天早上詹姆斯用沒用過您的汽車？」

　　「他得到了我的許可，把它開出去試試車。想必這會兒他該回來了吧……」

　　「我對此表示懷疑！」

　　醫生聽到這話吃了一驚。他情緒激動地站在那兒，臉上極力想擠出一絲微笑，嘴裡結結巴巴地說道：「您在開玩笑……」

　　「我一點也沒和您開玩笑。他剛剛開著您的車把巴索夫人和她的兒子接走了。」

　　「詹姆斯？」醫生的妻子驚愕得目瞪口呆，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是他，詹姆斯！」

　　「這一定是場玩笑！他總是喜歡故弄玄虛……」說這句風涼話的是維克多，他正小口喝著杯子裡的開胃酒，同時用一種挖苦的眼光盯著梅格雷，臉上現出幸災樂禍的神情。

　　酒館的老板趕著他那輛小馬車從科爾貝回來了。他從車上把裝著排水管的貨箱卻下來，一面往這邊走一面大聲說：「新鮮事！現在好幾條道路都被憲兵封鎖了，根本沒辦法通行！幸虧他們認識我。」

　　「是去科爾貝的路上嗎？」

　　「我在那兒停了好幾分鐘……他們有十一個人，在大橋附近攔截所有來往的車輛，然後檢查證件……至少有三十輛汽車被堵在那裡無法動彈……」

　　梅格雷把頭轉到一邊。其實這毫無用處，不過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但這個辦法非常笨拙，一點也不巧妙，甚至顯得很粗野。連續兩個星期天在同一地區大動干戈地調兵遣將，這對於一件報紙上剛剛做出報導的不算太大的案子來說也許顯得過於小題大作了。

　　是否在判斷上產生了失誤？是不是自己的推理真的陷入了窘境？梅格雷暗自思忖。他的腦海中又重新浮現出皇家咖啡館，同時也勾起了他和詹姆斯在那裡共同度過的那段時間的不愉快的回憶。

　　「您想喝點什麼？」旁邊的人又一次問他，「是不是來一大杯波諾酒？」

　　又是一個令他感到不快的詞，因為這個詞就像是這整整一星期、整個事件以及莫桑這一夥人的週末生活的總結。

　　「要啤酒！」梅格雷反駁道。

　　「這會兒嗎？」

　　和善的酒館夥計本想給梅格雷端上開胃酒，沒料到他陡然之間變得如此暴怒，一字一頓地說道：「對！就是這會兒！」

　　流浪漢也遭到了探長的怒目相視。

　　醫生正在向一個垂釣的人談論著維克多：「他就是個病例……我知道那種治療方法，但是我從沒見過運用這麼徹底的人工氣胸……」接著，他小聲說，「一年以後，什麼也救不了他了！」

　　※※※

　　梅格雷在維爾卡松吃了午飯，孤零零地待在一個角落裡。他就像一隻受傷的野獸一般，只要有人稍稍靠近，他馬上發出低聲的抱怨。那個便衣警員騎著摩托車來找過他兩次：「什麼進展也沒有。有人曾在通往楓丹白露的路上見過這輛車，可隨後就失去了蹤跡……」

　　真是妙極了！要想在楓丹白露附近的路上攔截這輛車，那將使成千輛車被堵在那裡動彈不得！

　　兩小時以後，從阿帕戎傳來的消息說一位汽車加油站工人曾給一輛車加過油，這輛車的特徵與醫生的車完全相符。然而是否就是這輛車呢？那位工人證實那輛車裡並沒有女人。

　　到了下午五點鐘，終於從蒙萊里傳過來一條消息。那輛汽車拐進了一個賽車場，好像是為了在賽車跑道上試驗車速，直到一個輪胎爆裂才使它停下來。一位警察很偶然地請他出示行車駕駛執照，但是他沒有，這才發現了他。裡面只有詹姆斯一個人！蒙萊里方面正等著梅格雷的命令，以決定是釋放詹姆斯還是暫時將他監禁。

　　「車上的輪胎都是全新的！」醫生哀嘆道，「而且這輛車是第一次開出來！這回我可真相信他是瘋了，要不然他就是喝醉了，像平時一樣……」

　　隨後他請求梅格雷把他一塊兒帶到那兒。

第六章　交易

　　他們繞了一個彎到鄉村酒館那邊把那個流浪漢接上，那傢伙一坐到車裡就轉過身衝著窗外的酒館老板擠眉弄眼好像是對他說：「您可以看到他們對我是多麼地客氣，嗯？」

　　他坐在車裡的折疊加座上，面對著梅格雷。車窗玻璃敞開著，他壯著膽子向探長討好地說：「您不介意我把玻璃搖上去吧？因為我的肺不太好，您說是嗎？」

　　他們到了賽車場。當天這裡沒有賽車比賽，只有幾個運動員面對著空空的觀眾席在跑道上訓練。在這裡只有一種特別空曠的感覺。

　　一輛轎車停在邊上，旁邊站著一個穿制服的警察，另一個戴著皮製頭盔的男人跪在一輛摩托車前。

　　「在那邊！」有人對探長說。

　　維克多對面前一閃而過的賽車表現出濃厚的興趣，賽車以每小時二百公里左右的速度在跑道上兜著圈子。這次，他卻把車窗玻璃搖了下來，探出頭去觀看。

　　「這正是我那輛車！」醫生說道，「只是……」

　　這時他們看到詹姆斯正平靜地站在蹲著身子忙於修理摩托車的騎手前面，一隻手托著下巴，不時地給那位修車的人出主意。他抬起頭看到了梅格雷和他的兩個同伴，小聲自語道：「哦！來得真快呀……」

　　然後他驚奇地從上到下打量著維克多，似乎是在琢磨他正在那兒幹什麼。

　　「這是誰？」

　　如果梅格雷希冀這次會面能有所收獲的話，他一定會大失所望。維克多只看了一眼那個英國人，就重新把注意力轉到正在車道上跑圈兒的賽車上去了。大夫已經把他那輛車的車門都打開以確認車子沒有遭受別的損壞。

　　「您在這兒已經待了很長時間了嗎？」探長走到詹姆斯面前，帶著不滿的語氣向他問道。

　　「我也記不清了……也許有很長時間了吧，是的……」

　　他表現出來的泰然自若的神情令人難以置信。簡直無法相信不久前就是他在警察的眼皮底下弄走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而且就是因為他，塞納─瓦茨地區的憲兵隊直到現在仍處於警戒狀態。

　　「不用坦心，」醫生對他說，「只是輪胎……其他地方完好無損……真是輛好車子……也許啟動的時候有點困難……」

　　「昨天巴索是不是要求您去找他的妻子和孩子？」

　　「您很清楚地知道我不能回答類似的向題，我的梅格雷老兄……」

　　「您也不能告訴我您把他們帶到哪兒去了嗎？」

　　「想想您如果處在我的位置，您……」

　　「不管怎麼說這裡面有某種讓人可以琢磨的東西，某種即使是老手也猜不透的疑點！」

　　詹姆斯一本正經地帶著詫異的神情看著探長：「什麼？」

　　「賽車場！要想保證巴索夫人的安全，就最好不讓警察馬上找到這輛車……但各條道路都被嚴密封鎖了……於是您就想到了賽車場！您在這裡面轉啊，轉啊……」

　　「我向您保證我早就想……」

　　但是探長不再理會他，徑直走向正準備給車子換上備用輪胎的醫生。

　　「對不起！車子必須留在這兒，直到得到司法部下達可以使用的新命令！」

　　「什麼？我自己的車，可是我，我幹了什麼啦？」沒人理睬他的強烈抗議，車子被鎖進一間車庫，梅格雷拿走了鑰匙。那個憲兵還站在那兒等著命令。詹姆斯吸著一根菸。流浪漢一直在觀看跑道上風馳電掣的賽車。

　　「把那個人帶走！」梅格雷向憲兵指了指維克多，「把他關到司法警察局的值班室。」

　　「那麼我呢？」詹姆斯問道。

　　「您仍然什麼都不想對我說？」

　　「沒什麼可說的。您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

　　梅格雷怒氣沖沖地轉過身去。

　　※※※

　　星期一，天開始下起了雨。梅格雷感到非常高興，因為他覺得這種陰沉的天氣和他的情緒以及手頭上的工作顯得很協調。

　　首先他要寫出關於前一天所發生事件的報告，這些報告應該證明各方面的力量都遵循探長的命令展開了行動。

　　十一點，司法局體貌特徵檔案科的兩位專家來辦公室找到他，然後三個人一同乘計程車前往賽車場。在那裡，梅格雷什麼也插不上手，只是看著他的兩位同事工作。

　　他們已經知道醫生的汽車出廠後只開了六十公里。而現在汽車的里程表上顯示的數字是二百一十公里。經過推算，詹姆斯在賽車道上跑了大約有五十公里。

　　這樣剩下的一百公里就是他在路上的行程。從莫桑直接到蒙萊里的路程剛剛夠四十公里。接下來是要在一張公路交通圖上劃出這輛小汽車所能到達的活動範圍。

　　兩位專家的工作進行得非常精細，每隻輪胎都被仔仔細細地刮了一遍，上面的塵土和碎屑都被收集起來，放在放大鏡下觀察研究，有些還要被放在一邊留作日後化驗之用。

　　「新鋪上的瀝青。」其中一個說道。

　　另一個人按照圈好的範圍，在一張畫滿橋梁道路的與眾不同的地圖上尋找道路網中曾經修過路的地段──共找出四個或五個地點，在不同的方向。第一位專家又開口說道：「還有石灰岩的碎屑……」

　　又一張參謀部地圖被放在另兩張圖上。梅格雷叼著菸斗在旁邊踱來踱去，面色陰鬱。

　　「靠近楓丹白露的地方沒有石灰岩，但是在拉菲爾泰─阿萊和阿帕戎之間……」

　　「我在輪胎的紋線裡發現了麥粒……」

　　新發現的線索越來越多。地圖上劃滿了藍色和紅色的鉛筆線條。

　　下午兩點鐘，他們給拉菲爾泰─阿萊的市長打了個電話，詢問在這個城市裡是否有某一家企業以某種方式使用類似於普通水泥的東西，而且在運輸過程中有可能灑在路面上。直到三點鐘那邊才有了回音。

　　「埃松省的穆蘭建築公司使用普通水泥進行建築裝修業務。在拉菲爾泰到阿帕戎之間的省級公路上有這種水泥。」

　　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轎車曾從那裡經過。專家還帶走了相當數量的小碎屑以便在實驗室裡做進一步更細緻的研究。

　　梅格雷拿著那張地圖，在上面標出了汽車行動範圍內所有曾到過的居民區，然後通知了各個憲兵隊和各市鎮政府。

　　四點鐘，他離開辦公室準備去審問那個流浪漢。梅格雷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見過他，那傢伙現在被關在司法警察局大樓的地下室，在靠近樓梯旁的一間臨時禁閉室裡。當梅格雷順著樓梯往下走時，有個念頭從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給巴索公司的會計員打了個電話：「喂！我是警察局！請您告訴我你們公司的開戶銀行是哪家？北方銀行，奧斯曼林蔭大道？好的，謝謝……」

　　他來到這家銀行，向值班經理做了自我介紹。僅僅幾分鐘之後，梅格雷手裡就又多了一份調查資料：當天上午將近十點鐘的時候，詹姆斯曾來到營業窗口前，兌現了一張三十萬法郎的支票，上面的署名是馬爾賽．巴索。

　　這張支票上簽寫的日期是四天以前。

　　「頭兒！下面這傢伙堅持要見您。他看上去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想對您說……」看守在樓梯旁對探長說。

　　梅格雷步履沉重地走下樓梯，跨進單人牢房。維克多坐在一張長凳上，雙肘拄著桌面，兩隻手抱著頭。

　　「我聽著哪。」

　　囚犯迅速站起身，臉上帶著狡猾的神色，左右搖擺著身子開口問道：「您什麼也沒得到，對不對？」

　　「說下去！」

　　「您很清楚您什麼也沒得到！我並不比別人傻……好啦！整整一晚上，我仔細考慮過了……」

　　「你決定說出來啦？」

　　「等等！您要明白咱倆必須合作才行……我不知道勒努瓦是不是真的把什麼都供出來了，但是，即使他這麼做了，他也不會向您說得非常仔細……沒有我，您將永遠一無所獲，這是事實！您現在整天厭煩不堪，您的煩惱將要比現在多得多……那麼我，我來告訴您：像這樣的一個祕密是很賺錢的……值一大筆錢！您設想一下，假如我去找到凶手並對他說我將向警察局告發他……那麼您認為他會不滿足我所需要的一切嗎？」

　　維克多沉醉於狂喜之中，就像所有習慣於點頭哈腰的人物忽然之間覺得自己變得地位顯赫了一樣。在此之前，他每天的生活就是為了逃避警察而東躲西藏，而現在他覺得就要成為一個勝利者了！在這番說明過程中，他始終保持著他精心準備好的姿勢，同時眼光中充滿了期待。

　　「就這樣！對於一個從未傷害過我的傢伙，我為什麼要去說對他不利的話，去做對他不利的事呢？您想以流浪罪將我投進監獄嗎？您忘了我有肺病！他們會先把我弄到診療室裡，然後再把我送進療養院……」

　　梅格雷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緘默不語。

　　「您覺得三萬法郎怎麼樣？這個價碼並不高！剛剛夠我用來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我活不了多久了……況且三萬法郎，這麼點錢對於政府來說算得了什麼呢？」

　　他顯得欣喜若狂，就好像這筆錢已經牢牢地攥在他的手心裡。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把他嗆得直流眼淚，但這更像是激動的淚水。

　　現在他覺得自己真是聰明過人！他感到自己簡直是無比強大！

　　「這是我最後一句話！給我三萬法郎，我將說出全部真相！這樣您就可以抓住那傢伙！您還能得到晉升！所有報紙將對您大肆宣傳！否則的話，您將一無所獲！我看您未必能抓住他，想想吧，這事已經過去六年多了，只有兩個目擊證人，一個是勒努瓦，他已經不可能再開口了，還有一個就是我……」

　　「說完了？」梅格雷問道，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您覺得價錢太高？」

　　梅格雷表現出來的平靜和無動於衷使流浪漢的心頭掠過一絲不安。

　　「您要知道，您嚇不倒我……」

　　他強擠出一絲笑容。

　　「我早就明白這套把戲……您甚至可以狠狠地揍我一頓……比方說，人們將在報紙上讀到一個身患肺病的不幸的人……在這之後您就明白我所說的一切……」

　　「說完了嗎？」

　　「您最好別指望您能一個人揭開真相……嗨！我說，只要三萬法郎就……」

　　「說完了嗎？」

　　「不管怎樣，別擔心我會做出什麼傻事來。即使您把我放出去，我也不會蠢到跑去找那傢伙，我也不會給他寫信，更不會打電話給他……」

　　維克多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不是剛才那副腔調了。他這時已經手足無措了，但還試圖保持鎮靜。

　　「首先，我需要一名律師。您無權把我扣留在這兒超過二十四小時……」

　　梅格雷從嘴裡噴出一小口煙，將雙手插進衣袋，然後走出牢房，對外面的看守說道：「把門關上！」

　　他感到怒不可遏！一走出旁人的視線，他的臉馬上就布滿了忿怒。他之所以怒火中燒是因為那個可以由他任意擺佈，那個在他伸手可及的範圍裡的傻瓜！因為這個傻瓜知道所有內情，但從他那裡卻什麼也問不出來！

　　就因為這是個十足的大傻瓜！因為他的自高自大和自作聰明！他竟然夢想進行訛詐：以他的肺病來要挾！他竟然想和警察做交易！

　　那流浪漢說話的時候，探長有三四次忍不住想把他的拳頭猛擊到對方的臉上去，以使那傢伙能回到真實一些的現實裡來。但他最終還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徹底失敗了，沒有任何一條法律條款能對維克多起作用！這是個不可救藥的傢伙，他的生活中除了偷竊和敲詐就沒有別的內容了嗎？儘管如此，他並沒有什麼新的不法行為，即使有也不能起訴他！

　　他說得有道理。他有肺結核病！也將使所有人對他表示同情！如果探長不克制住自己的情緒，那就會使警察局的形象在公眾心目中變得醜惡不堪！某些報紙將用數欄的版面登出一些偏激的文章：

　　　　一位垂危的病人在警察局慘遭毒打！

　　於是他就泰然自若地要價三萬法郎！於是他應當被釋放的要求就變得合情合理！

　　「今天晚上近一點鐘的時候，您為他打開牢門。您告訴憲兵隊長呂卡跟著那傢伙，千萬別把他丟了。」對看守說完，梅格雷用牙使勁咬住菸斗的嘴兒，這混蛋什麼都知道，卻一個字也不說！

　　他目前只能被迫在那些散亂的，有時甚至是矛盾的資料的基礎上去做出種種假設。

　　「去皇家咖啡館！」他鑽進一輛計程車，對前面的司機說道。

　　詹姆斯不在那兒。他沒有在這兒度過五點到八點這段時間。在他工作的那家銀行，看門人告訴探長詹姆斯像往常一樣，銀行一下班就離開了。

　　梅格雷晚飯吃了些醃酸菜，然後在近八點半的時候往他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牢裡那傢伙沒提出來要和我見面嗎？」

　　「提了！他說他重新考慮過了，最後的要價是二萬五千法郎，但不能再往下降了，他還指責說像他這種身體狀況不應該只給他不帶黃油的麵包，並且讓他住這間溫度不超過十六度的牢房……」

　　梅格雷掛上電話。他在街上閒逛了一會兒，看看天色暗下來了，就走到尚比奧奈大街詹姆斯的寓所。

　　這是一幢大房子，就像軍隊的營房，一套套租金不高的單人房公寓裡住著職員、推銷員和靠菲薄的年金生活的人。

　　──五樓向左拐！

　　樓裡沒有電梯，探長慢慢地爬上樓梯，當經過各個房門時，裡面不時傳出飯菜的香味和孩子們的吵鬧聲。

　　詹姆斯的妻子為他打開房門。她身上穿著一件很華麗的藍色睡袍。雖然它還稱不上奢華，但這件睡袍與那些做工粗糙的劣質貨相比還是很出眾的。

　　「您找我丈夫嗎？」

　　客廳只有一張桌子那麼大。四壁掛著許多相片，上面有帆船，有一些穿著泳裝的人以及一些穿著整套運動服的年輕男女。

　　「是找你的，詹姆斯！」

　　然後她就推開梅格雷身後的一扇門，走了過去，重新坐回到靠近窗戶的一張單人沙發上，繼續織她的毛衣。

　　這幢樓的其他房子裡或許還保留著上一個世紀的飾物，比如亨利二世或路易．菲利普時代的家具。而在這裡卻風格迥異，這裡的氣氛更像是蒙巴納斯而不是蒙馬特爾。屋裡的陳設令人想起裝飾藝術展，同時讓人感到這不過是出自業餘愛好者之手。

　　房間裡用膠合板以不同常規的角度新近豎起一道道隔牆，大部分家具被一些塗滿鮮豔色彩的架子所替代。

　　地毯上沒有花紋，是單一的一種咄咄逼人的綠色。所有的燈上都帶有仿皮燈罩。

　　一切都讓人感到非常新奇，非常漂亮。但同時給人的感覺是這些東西缺乏牢固感，如果靠在這些脆弱易垮的隔牆上將是很危險的，而且剛塗上的瓷漆顯然還沒有乾透。

　　這間屋子給人的印象是實在太小了，尤其是一旦詹姆斯站起身來，那麼他將好像是被關在一個小盒子裡，在裡面他必須時時小心只能以最小的限度做任何動作。

　　右側有一扇半開的門，可以看到那是一個小得僅僅能放下浴缸的浴室。對門的一個壁櫥被改成了廚房，裡面有一個酒精爐，下面墊著一塊木板。

　　詹姆斯就在那兒，坐在一張小沙發裡，嘴上叼著香菸，手裡拿著一本書。

　　探長腦子裡不知為什麼有這麼一種想法：難道在他進來之前詹姆斯和他妻子沒說過一句話？

　　兩個人互不干擾！詹姆斯看書，他妻子織毛衣。外面的街上傳來有軌電車隆隆駛過的聲音。

　　僅此而已。兩人之間毫無明顯的親密感。

　　詹姆斯站起身，向梅格雷伸出手，臉上露出一絲很拘謹的笑容，好像是為在這裡同探長見面而表示歉意。

　　「你好嗎，梅格雷？」

　　在這個玩具盒般的小房子裡，這種對於探長來說已是習以為常的親密誠懇的問候卻混進了另一種聲音。就像是一種爆裂聲，這種聲音與屋子裡的一切東西──地毯，放在架子和家具上的那些現代味很濃的小擺設，懸在隔板上的壁掛，精巧的燈罩，都顯得很不協調。

　　「謝謝！」

　　「您請坐吧。我正在讀一本英文小說。」他的眼神很清楚地在說：「別介意！這並不是我的過錯……我根本就不是待在自己家裡……」

　　詹姆斯的妻子在留心觀察著他們，她手裡的工作卻一直沒有停下。

　　「有什麼喝的嗎，瑪爾特？」他向妻子問道。

　　「你很清楚什麼也沒有！」接著，他妻子對探長說：「這都怨他！每次我買回酒來，他幾天就把瓶子喝個底朝天，他在外面喝的已經夠多了……」

　　「我說，探長，咱們到酒吧去怎麼樣？」

　　但是，還沒等梅格雷答話，詹姆斯就滿臉窘色地看著他的妻子，想必是他妻子用眼色制止了他的這個念頭。

　　「如果您更願意去那兒的話……我……」他嘆息著合上書，把一張矮桌上放著的鎮紙挪到一邊。

　　這個小屋子不到四米長，可是讓人覺得好像是兩間屋子，因為有兩種格格不入的生活方式在這裡撞擊。

　　一方是詹姆斯的妻子，她按照自己的愛好佈置房間，並在裡面縫縫補補，編織毛衣，做飯，裁剪衣裙；而詹姆斯呢，每天八點才到家，一言不發地吃過飯，然後就坐在堆滿彩色坐墊的長沙發上看書，等著睡覺的時間，而這個長沙發夜裡就成了他的床。

　　梅格雷現在深切地體會到了在皇家咖啡館的露天座上，面前放著一杯波諾酒，那才是詹姆斯所說的「自己的小天地」。

　　「咱們走吧。」梅格雷說道。

　　另一個男人急忙站起身，心滿意足地吁了一口氣：「您等我穿上鞋子好嗎？」

　　他腳上穿的是拖鞋。他鑽進浴室，門一直敞開著。他妻子稍稍降低了一點聲音說道：「沒必要感到大驚小怪……他現在已經不是剛才那個人了……」

　　她數著毛衣的針數：「……您認為他知道關於莫桑那件事的什麼內幕嗎？」

　　「鞋拔子在什麼地方？」詹姆斯低聲咒罵著，把一個櫥櫃裡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

　　他的妻子看著梅格雷，眼靖像在說：「您看到他是什麼脾氣了吧？」

　　詹姆斯終於從盥洗室裡走了出來，一下子又讓人覺得在這個房間裡他顯得實在太高大了。他對他的妻子說：「我馬上就回來！」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示意探長動作快點，無疑是怕那女人突然改變主意。

　　走在樓梯上，他的身材同樣使樓道顯得特別矮小，讓人感到他和周圍的一切都不太協調。

　　出了樓門，左首第一間房子便是一家計程車司機常去的酒吧。

　　「這附近只有這一家……」

　　酒吧檯被一片昏暗的燈光所籠罩，酒吧深處坐著四個玩紙牌的人。

　　「啊，是詹姆斯先生！」見到他們進來，酒吧的老板連忙站起身，離開牌桌走了過來，「還是老規矩嗎？」他的手已經抓住了白蘭地的瓶子，又向探長問道：「那麼您呢？」

　　「和他一樣。」

　　詹姆斯雙肘拄在櫃檯上，開口問道：「您去過皇家咖啡館了是嗎？……我猜得不錯……我嗎，我沒能……」

　　「因為那三十萬法郎……？」

　　聽了這話，詹姆斯沒表現出任何驚訝，也未顯示出一丁點難堪：「如果處在我的位置，您將怎麼做？巴索畢竟是個朋友……我們倆一起喝醉過上百次……為您的健康乾杯！」

　　「我把這瓶酒給您留在這兒了！」老板說道。他可能已經對此習以為常了，而且他還急於去繼續玩紙牌。

　　詹姆斯好像沒聽見一樣接著說：「實際上，他沒有別的選擇，一個像瑪多那樣的女人！對啦，您後來又見過她嗎？她剛才曾來過我的辦公室，問我是否知道馬爾賽在哪兒……您能想像得到嗎？嗯？還有另外一個，那位醫生，他是為了他那輛車……不管怎麼說，那也是個朋友！他給我打了個電話，告訴我他不得不向我索取汽車的修理費和汽車被扣的賠償費……乾杯！你覺得我妻子怎麼樣？她很可愛，不是嗎？」

　　這時詹姆斯給自己倒上了第二杯酒。

第七章　舊貨店

　　發生在詹姆斯身上的一種奇異的現象引起了梅格雷的興趣。隨著越來越多的酒被喝下去，他發現詹姆斯並沒有出現大多數人喝多後產生的情形：目光漸漸變得渾濁。相反，他的目光愈來愈深邃，甚至變得非常犀利，具有一種洞察力，一種出人意料的敏銳。

　　他的手只有在添酒的時候才鬆開杯子。說話時的語氣變得無精打采，躊躇不定，玩世不恭。他的目光從不固定在任何一個物體上。他似乎漸漸地隱沒在四周的氛圍裡，並使自己藏身於其間。

　　酒吧間深處那幾個玩牌的人只偶爾交談幾句。酒吧櫃檯的錫面上反射出模模糊糊的光線。

　　詹姆斯心緒不寧，嘆息道。

　　「真可笑……像您這麼一個人，精明強幹，聰明過人……此外，還有別的……那些穿著制服的憲兵……那些法官……那麼多人……一共有多少人參加追捕？也許有一百個吧，還有那些做筆錄的書記員，那些傳達命令的電話員……大概有上百個人白天黑夜地拼命工作，只因為凡斯坦身上挨了一粒小小的子彈……」

　　他的目光在梅格雷臉上停留了片刻，探長無法揣測詹姆斯所說的話是個絕妙的諷刺還是他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

　　「乾杯！這是值得的，不是嗎？在這段時間裡，巴索這個可憐的傢伙被四處圍捕……上個星期，他一下子變得富有了……他弄到了一大筆錢，有了汽車，有了妻子，有了兒子……現在，他僅僅是不能離開他的藏身之處而已……」

　　詹姆斯聳了聳肩。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有氣無力。他環顧了一下他的周圍，帶著疲倦，或者說是厭惡的神色。

　　「事實上這件事情很簡單！像瑪多這樣的女人需要男人……巴索聽任自己成了獵物。對於這樣的機會，人們是很少拒絕的，對不對？她是個漂亮娘們兒……她的性欲很旺盛……巴索對自己說這並不是認真的，他們約好不時地到單身公寓去度過一個或兩個小時……」

　　詹姆斯吞下一大口酒、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真是愚蠢！結果呢？一個人死了，而另一個家庭也完蛋了！而且整個社會機器都為此開動起來了！報紙也為此忙得不亦樂乎……」

　　奇怪的是他說這些話時沒帶絲毫的感情色彩。他讓每個字都懶洋洋地從嘴裡滑出來，他的視線則在屋裡各種東西上游移不定。

　　「我這裡還有一張王牌……」在他們身後，正在玩紙牌的老板得意洋洋地叫道。

　　「至於凡斯坦，他把自己的一生都花費在怎樣弄到更多的金錢來還債上了，他沒有一天不在為應付那些到期的票據而四處奔波！他所做的只不過就是這個！那些連續不斷的惡夢般的匯票和那些記名期票……最後到了這種程度：用一種意味深長的堅決態度求助於他妻子的那些情人們……可他真是討了便宜啦！而現在他卻死了……」

　　「他是被殺死的！」梅格雷困惑不解地糾正道。

　　「人們能確定這兩個人中到底是誰殺了他嗎？」

　　周圍的環境變得更加模糊不清了。詹姆斯那懶洋洋的語調和他那張被酒精燒得通紅的臉使他看上去像個奄奄一息的病人。

　　「太愚蠢了！我很清楚所發生的一切！凡斯坦手頭缺錢，從前一天晚上就一直窺伺巴索，等待有利的時機……即使在舉行假婚禮的時候，當他身上穿著老婦人的衣裙時，他都在想著那些到期的票據！他看著巴索和他妻子跳舞……您明白嗎？然後，第二天，他提出來了……巴索曾經借給他錢，但是這次拒絕了……凡斯坦則毫不讓步，他假裝痛哭流涕，嘴裡說著『多麼可悲啊！真是可恥！還不如自殺算了。』……我向您發誓，對於這類人來說這句話只不過是裝腔作勢罷了……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天，在塞納河邊……

　　「唉！真是詭計多端………凡斯坦肯定還流露出他對巴索和瑪多的事並非一無所知……總而言之，兩個人都在庫房的後面，河對岸就是巴索的別墅、妻子和孩子……他得讓對方閉上嘴，不把那件事說出來……他還想阻止對方開槍……兩個人都火冒三丈……就這樣！一顆子彈從那支小手槍裡飛了出來……」

　　說完後，詹姆斯盯著梅格雷：「我想問您，嗯，除此以外，還能怎麼做？」

　　他笑了起來！這是一種輕蔑的笑！

　　「於是，上百人就為了這個像一窩被火燒的螞蟻一樣四處亂跑！巴索全家都遭到追捕……有意思的是：瑪多現在魂不守舍，到處打聽消息，她不甘心就這麼失去她的情人……老板！」

　　酒巴老板很不情願地放下手裡的紙牌。

　　「我應該付您多少錢？」

　　「不管怎樣，」梅格雷說，「巴索現在手裡有了三十萬法郎……」

　　詹姆斯只是聳了聳肩，那神色像在重複說：「除此之外，我能怎麼做？」

　　突然他說道：「等等！我想起來了，所有這些事最開始是這樣的……那是個星期天……大家都在一幢別墅的花園裡跳舞……巴索和凡斯坦夫人一塊跳，不知是誰撞了他們一下，兩個人互相摟抱著倒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甚至包括凡斯坦……」

　　詹姆斯收起零錢，猶豫著是否離開，終於嘆了口氣，對自己作出了讓步：「再來一杯。」

　　他只喝了六杯，並沒有醉。他恐怕只感到頭很重。他皺起眉頭，用手撫著前額：「您，您又將去繼續您的圍捕了……」

　　他看上去像是在埋怨梅格雷。

　　「三個可憐的傢伙：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還有個孩子，他們都已經精疲力盡了，只因為這個男人曾和瑪多睡過覺……」

　　這是他的聲音嗎？是他嗎？這是在哪兒？梅格雷有點搞不清楚了。他腦子裡已經漸漸地被一種驅不走的想法所縈繞，這使他幾乎無法從另一個角度來重新考慮最近發生的事情。

　　「祝你健康！走吧……我必須回去了，因為我妻子，完全有可能讓我挨一粒子彈……真蠢！蠢透了！」

　　他慢吞吞地打開門，走了出去。在光線昏暗的人行道上，他直勾勾地看著梅格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古怪的職業！」

　　「警察這個職業嗎？」

　　「我也一樣……我妻子將翻遍我的衣袋，數出所有的零錢以便知道我喝了幾杯酒……再見……明天，在皇家咖啡館，怎麼樣？」

　　只剩下梅格雷獨自一人，陪伴他的只是長時間無法驅散的苦悶。詹姆斯的話完全推翻了他原來的假設，使他所有的努力變得毫無價值，一切都變了樣，街道和路上的行人在他眼裡失去了本來面目，有軌電車像隻螢火蟲一樣向前爬行。

　　眼前的一切變得像一群亂擠亂爬的螞蟻，一個因為一隻螞蟻的死而騷動不安的螞蟻窩！

　　探長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穿著襯衫的軀體，就在那兒，躺在茂盛的草叢裡，在兩個蘇的鄉村酒館後面！緊接著就是所有的憲兵出動，把守所有的道路，扣住所有來往的車輛！真像是一個發生了劇變的蟻穴！

　　「醉鬼！」當探長想到詹姆斯時，禁不住帶著一絲抹不掉的好感，恨恨地低聲咒罵道。

　　他努力讓自己用客觀的態度來重新審視這件案子。他已經全然忘記了他來尚比奧奈大街的目的：想辦法搞清楚詹姆斯帶著那三十萬法郎去了哪裡……

　　可是他卻想起巴索一家。父親，母親，孩子，這三個人藏在某個地方，膽戰心驚地窺視著外界的動靜。

　　「這個傻瓜，每次都讓我陪他喝酒！」探長又忍不住暗暗罵道。

　　他雖然沒有喝醉，但同樣感到身體很不舒服，而且入睡的時候情緒很糟，他擔心自己第二天醒來時會感到頭痛欲裂。

　　※※※

　　「我必須有一塊屬於我自己的天地……」詹姆斯在談到皇家咖啡館時這麼說。

　　他不僅有一塊小天地，還擁有一個屬於他自己的世界，是他借助於波諾酒或白蘭地建造起來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對身邊發生的一切都可以表現得漠不關心，無動於衷。

　　這是個朦朦朧朧的世界，裡面只有麋集蠢動的蟻群，這還是個陰暗、不可靠的世界，在這裡一切都變得無足輕重，無所事事，所有人都在毫無目的地亂撞，在這片霧霾沉沉之中，沒有痛苦，沒有欣喜，也沒有沮喪。

　　在這個世界裡，詹姆斯毫無表情地，用他那小丑般的腦袋和漠然的語調將梅格雷一點一點地拉了進去。

　　探長夢見巴索夫婦和他們的兒子把腦袋貼在他們藏身洞穴的通風口上，心驚肉跳地窺伺著外面來來去去的行人。

　　※※※

　　當他早晨起來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他的妻子不在身邊，這種感覺從沒有像現在這麼強烈。他的妻子仍在度假，郵差送來一張她寄的明信片：

　　　　我開始做杏子醬了。你什麼時候來吃？

　　梅格雷沉重地坐在辦公桌後面，將一疊等著回覆的信件弄倒，就像一座大廈坍塌了一樣，嘴裡喊著「進來！」，因為他聽到辦事員在敲門。

　　「什麼事，讓？」

　　「呂卡隊長給您打過電話，叫您到布朗芒多大街去一趟……」

　　「詳細地點呢？」

　　「他沒有具體說。他只說是布朗芒多大街。」

　　梅格雷斷定沒有什麼緊急情況，於是就步行到那個猶太區。布朗芒多大街是這個區裡最繁華的商業街，道路兩旁舊貨商店和當鋪鱗次櫛比。

　　現在是早上八點半，四周還很安靜。在街道的轉角處，梅格雷看到呂卡兩手插在衣袋裡正踱來踱去。

　　「那個人呢？」探長有點不安地問道。

　　因為維克多．加亞爾已經在前一天夜裡被放了出來，而呂卡負責跟蹤他。

　　隊長揚了揚下巴，向探長示意遠處一個站在玻璃樹窗前的身影。

　　「他在那兒幹什麼？」

　　「我也搞不清楚。昨天，他一開始是繞著中央菜市場轉來轉去，後來就躺在一張長椅上睡著了。早上五點鐘的時候，一個警察過去把他趕走了，他緊接著就到了這兒。從那時到現在，他一直在這個商店附近閒逛，一會兒走遠了，一會兒又走回來，把臉貼在玻璃窗上，很明顯是有意讓我對他的鬼把戲產生興趣……」

　　維克多這時已經看見了梅格雷，他的兩手插在口袋裡，走了幾步，臉上帶著嘲諷的神色，嘴裡輕輕地吹著口哨。接著他低頭看到店前的門檻，於是一屁股坐上去，那副神情就像所有遊手好閒的人一樣。

　　探長看到玻璃窗上寫著：漢斯戈德博格，收購和出售各種舊貨。

　　透過玻璃窗，探長看到在店裡昏暗的光線中有一個留著一撮山羊鬍子的小個子男人，他好像對外面異常的動靜感到很不安。

　　「等著我！」梅格雷對呂卡說道。

　　他穿過街道，走進了店鋪。他發現裡面到處都是舊衣服和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四周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昧。

　　「您想買點什麼嗎？」小個子猶太人有點不安地問。

　　店鋪的深處有一道玻璃門，門裡是一間廚房，一個肥胖的女人正忙著在裡面給一個兩三歲的孩子洗臉，臉盆就放在餐桌上，旁邊擱著幾隻帶把的杯子和裝黃油的碟子。

　　「我是警察！」梅格雷對他說道。

　　「我不明白……」

　　「您認識外面那個從一大早就圍著這個店鋪轉來轉去的傢伙嗎？」

　　「瘦高個子，不停地咳嗽的那個嗎？我以前從沒見過他……剛才我有點擔心，就把我老婆叫出來了，可她也不認識這個人……這不是個猶太人……」

　　「那麼這個呢，您認識他嗎？」

　　梅格雷拿出一張馬爾賽．巴索的照片。那個猶太人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他也不是猶太人！」最後他回答說。

　　「那，這個呢？」

　　這次，梅格雷給他看的是凡斯坦的相片。

　　「是的！」

　　「您認識他？」

　　「不！我是說他和我是同一種族……」

　　「您從沒見過他嗎？」

　　「從來沒有……我們很少出門！」

　　裡面的女人不時地透過玻璃向這邊張望，她從搖籃裡又抱出一個孩子並給他洗臉，那孩子開始大喊大叫。

　　舊貨商看上去對探長很信任。他的兩隻手慢慢地來回搓著，等著探長的提問，眼睛四下打量，臉上帶著那種事不關己的商人特有的滿足感。

　　「您在這兒已經待了很久了嗎？」

　　「大概五年多一點，店鋪的聲譽很好，因為我們這兒只做正當的買賣……」

　　「在您之前呢？」探長問道。

　　「您不知道嗎？以前這裡是于爾里克老爹的地方，他失蹤了！」

　　探長滿意地吁了一口氣。他終於預感到了什麼：「于爾里克老爹也是個舊貨商嗎？」

　　「您在警察局裡的資料應該比我的更多……我嘛，您看，我怎麼也沒辦法和您說清楚……在這附近，人家都說他並不滿足於賣貨和收購，他還往外借錢……」

　　「放高利貸？」

　　「我不知道他按什麼樣的利息向外借錢……他沒結婚，獨身生活……他不想要夥計……每天開門關門他都是自己上下門板……有一天，他失蹤了，店鋪一直關了六個月……我把這地方接了過來……而且我還使這家店鋪獲得了聲望，這您會知道的……」

　　「這麼說您並不認識于爾里克老爹？」

　　「我那時還不在巴黎……我接手這家店是我剛從阿爾薩斯到這兒的時候……」

　　廚房裡的小孩一直在哭，另一個大點兒的孩子打開了房門，站在那兒看著梅格雷，同時嘴裡一絲不苟地吮吸著手指頭。

　　「我知道的都跟您說了……如果我還知道什麼的話……」

　　「好啦，就這樣……」

　　梅格雷最後環視了一遍這間店鋪，走了出去，他看到那個流浪漢還坐在門檻上。

　　「你就是想把我帶到這兒來嗎？」

　　維克多裝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哪裡？」

　　「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于爾里克老爹的故事？」

　　「于爾里克老爹？」

　　「別跟我裝傻！」

　　「不知道，我向您發誓……」

　　「就是他被扔進了聖．馬丁運河裡。對嗎？」

　　「我不知道！」

　　梅格雷聳了聳肩，扭頭走開了。經過呂卡身邊時，他小聲吩咐道：「為了保險起見，還是繼續盯著他吧。」

　　半個小時以後，探長一頭扎進舊檔案堆裡，終於找出了他想要找的東西。

　　他把需要了解的情況抄寫在了一張紙上：

　　雅各布．埃佛拉伊姆．萊維，綽號于爾里克，六十二歲，上西萊斯伊省人，布朗芒多大街的舊貨商，懷疑經常從事放高利貸的勾當。

　　三月二十日失蹤，但是鄰居一直沒有發現，直到二十二日才向警察局報警。

　　在他的店鋪裡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痕跡。沒有丟失任何物品。在他的床墊裡發現了一筆四萬法郎的現金。

　　按照推斷他於十九日晚離開了住處，就像他往常所做的那樣。

　　關於他的私生活，警察局缺少更詳盡的資料。在巴黎及外省的搜尋工作沒有取得結果。警察局向上西萊斯伊省發出了信函，一個月後，失蹤者的一個妹妹來到巴黎，並要求接收其兄長的財產。

　　六個月以後，她得到了法院發出的失蹤判決書。

　　※※※

　　到了中午，頭暈腦脹的梅格雷終於在拉維耶特警察分局──他上午走訪的第三個分局──完成了他的抄錄工作。他從那些厚厚的報紙堆中又得到了一些線索。

　　他的記錄紙上寫著：

　　七月一日，一艘內河船上的船員在聖．馬丁運河的船閘附近打撈上來一具男人的屍體，屍首已嚴重腐爛。

　　屍體隨後被送進法醫學研究所進行檢驗鑑定，身高：一．五五米。估算年齡：六十─六十五歲。

　　死者身上的衣服大部分已由於來往船隻的螺旋漿和深層水流的摩擦而撕爛。

　　衣服的口袋裡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梅格雷看完後長出了一口氣。他終於從那一團迷霧和那種荒誕的氛圍中──看來好像是詹姆斯圍繞這個案子有意製造的氛圍──走了出來。

　　他手裡掌握著強有力的證據。

　　「六年前正是這個于爾里克老爹被人謀殺後又被扔進了聖．馬丁運河。」

　　為什麼？是誰幹的？

　　這正是探長想弄明白的。他往菸斗裡填滿了菸絲，然後用一種充滿享受的緩慢動作將它點燃。他告別了拉維耶特分局的同行們，臉上帶著充滿信心的微笑，邁開沉重的雙腿，步履堅定地走上了街邊的人行道。

第八章　詹姆斯的情婦

　　會計師走進梅格雷的辦公室，他搓著雙手，向探長眨了眨眼：「成了！」

　　「什麼成了？」

　　「我把襯衫商七年來的帳底又重新看了一遍。非常簡單。凡斯坦對帳務一竅不通，他讓一個銀行的小職員每星期到他那兒去一次或兩次，給他記帳。為了減少納稅，他在帳裡做了些小手腳。只要稍稍看上一眼就能徹底明白是怎麼回事。如果不是基本資金匱乏，他的生意不會一筆比一筆虧本。每個月四日或十日他要向供貨商付帳。這期間還要承兌兩次或三次匯票，而每月的餘額又無論如何必須交給銀行。最後，他走投無路，只好去找于爾里克！」

　　梅格雷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他很清楚最好不要打斷這個在他的辦公室裡踱來踱去，嘴裡滔滔不絕地說著的小個子男人。

　　「還是老一套！在七年前的帳目中我看到第一次出現了于爾里克這個名字。有一天，他為支付一張到期票據向于爾里克借了兩千法郎，一個星期以後還清了。接下來的一次他借了五千法郎。您明白了嗎？襯衫商終於在他急需用錢的時候找到了一個籌集現金的辦法。這以後他養成了習慣。最初的兩千法郎在六個月以後就變成了一．八萬法郎。而這一．八萬法郎再往後就變成必須償還二．五萬法郎……于爾里克老爹真是貪得無厭……我必須指出的是凡斯坦還是很守信用的……他不斷地償還……但是他所用的方法有點特別。比如說，他在這個月的十六日還了一．五萬法郎，而到二十日他又重新借一．七萬法郎……他在下一個月將這筆債還清之後馬上又再借二．五萬法郎……到第二年的三月份，凡斯坦共欠于爾里克三．二萬法郎……」

　　「他償還這筆錢了嗎？」

　　「很抱歉！從那時起，在凡斯坦的帳目中就再也見不到于爾里克這個名字了……」

　　關於這一點，當然有一個最好的答案：那就是這個布朗芒多大街的猶太老頭死了！而且，他的死免除了凡斯坦一筆三．二萬法郎的債務！

　　「接下來誰接替了于爾里克？」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沒人接替這個角色。一年以後，凡斯坦重新陷入了窘境，於是他向一家小銀行申請貸款並得到了這筆錢。但是這個銀行對此已經感到厭煩了。」

　　「巴索？」

　　「我在帳目的最後幾頁看到了他的名字，不是為了借款，而是為了通融票據。」

　　「那麼凡斯坦死的時候，他的財務狀況是怎樣的呢？」

　　「像往常一樣，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壞。他共擺脫了二十多張票據……這是指在下一張匯票到期之前！在巴黎，有好幾千個商人和他處境相同，他們有時連著好幾年四處奔波，疲於籌措對他們來說總是匱乏的資金，勉強支撐著沒有破產……」

　　梅格雷站起身，伸手拿過他的帽子。

　　「我謝謝您，弗勒雷先生。」

　　「我是否應該做更深一步的鑑定工作呢！」

　　「目前還不用。」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調查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推進。而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梅格雷的臉上布滿怒容，就好像他不相信事情會那麼簡單似的。

　　「沒有呂卡的消息嗎？」他向辦事員問道。

　　「他剛才來過電話。他跟著的那個人到救世軍會去要了一個床位。從那時起他一直在睡覺。」

　　他說的是維克多，那傢伙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他現在還打算撈取三萬法郎用以交換殺害于爾里克老爹的凶手的名字嗎？

　　梅格雷沿著塞納河畔往前走。經過一家郵局時，他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走進去，填了一張電報格紙：

　　　　預計星期四到達。吻所有人。

　　現在是星期一。從這個假期一開始，他還一直沒能和在阿爾薩斯度假的妻子相聚。他一邊往外走，一邊把手裡的菸斗用菸絲填滿。他重新猶豫了一下，終於叫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把他送到巴蒂尼奧爾林蔭大道。

　　在他的成就簿上已經記錄有數百次的調查。他知道幾乎所有調查都進行得非常迅速，而全部調查包括了兩個不同的階段。

　　第一個階段他接觸的是一個對於他來說很新鮮的鄉村環境，是一些他以前從未聽說過的人物，是一個蘊蓄著一場悲劇的小圈子。他在這個小圈子裡被看作是一個局外人，一個入侵者。那裡的人抱著敵對情緒對他敬而遠之，對別人來說他的到來顯得神祕莫測，或是別有企圖。

　　此外，這個階段在梅格雷眼裡是最富有吸引力的一段時間。他獨自一人，孤立無援，而且經常是毫無頭緒，只能靠他自己敏銳的「嗅覺」在暗中摸索。他焦慮不安地觀察著這些形形色色的人，因為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罪犯或是幫凶。

　　突然之間他抓住了整個事件的一條關鍵線索，這成為調查工作第二階段的開端。在這個階段調查仍在繼續進行。錯綜複雜的情況不斷變幻。他所走出的每一步和採取的每一個方案都帶來意想不到的新發現，而且往往調查中節奏突然加快，最後以一個令人目瞪口呆的結果作為結束。

　　現在探長不再是孤軍奮戰！他手頭的資料也在為他服務，有時事情的發展幾乎使他應接不暇，顧此失彼，他不得不緊緊追尋著這些蹤跡，順藤摸瓜，不讓任何線索從手邊溜走。

　　這種情況是從發現于爾里克這個人物開始的。直到那個早晨，梅格雷還對聖．馬丁運河裡那個受害者的身分一無所知。

　　現在，他知道這個被殺的人是個舊貨商，同時也是個高利貸者。襯衫商欠著他一大筆錢。

　　梅格雷現在要做的就是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一刻鐘之後，探長按響了一扇門上的門鈴，這裡是凡斯坦的寓所，在巴蒂尼奧爾林蔭大道一幢公寓大樓的六樓。一個披頭散髮、傻頭傻腦的女傭人走過來為他開了門。然後猶豫著是否讓他進去。

　　但與此同時，梅格雷一眼就看到了詹姆斯的帽子，它就掛在門廳裡的衣帽架上。

　　這個意外的發現是將使調查取得突破性進展還是將使其陷入僵局？

　　「夫人在家嗎？」

　　他利用了這個女傭的膽怯──也許她剛從鄉下來到這兒──進了屋，徑直向屋裡的一扇門走去。他聽到門後有人在壓低了嗓音說話，於是伸手敲了敲，門馬上打開了。

　　他曾經來過這裡。這套房子和這個區裡絕大部分小康家庭的住房並無二致。在這間放著一個窄長的無靠背沙發和幾張腿上鍍金的劣質單人扶手椅的客廳裡，他首先發現了詹姆斯。後者正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眼睛出神地凝望著大街，沉思著。

　　凡斯坦夫人穿戴整齊，像馬上要出門的樣子。她穿一身黑色喪服，頭上戴著一頂雅緻的小黑紗帽。這身裝束使她顯得益發充滿活力。

　　當詹姆斯轉過頭來看見梅格雷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厭煩的神色，同時也有點尷尬。與此相反，凡斯坦夫人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快。

　　「請進，探長先生，您在這兒並不多餘……我剛才正跟詹姆斯說他是多麼地愚蠢……」

　　「哦！」

　　這情景使人感到像是一幕家庭糾紛。詹姆斯絕望地用喪失信心的語調低聲嘟噥道：「行了，瑪多……」

　　「不！住嘴！我現在正在和探長說話……」

　　於是這個英國人無可奈何地屈從了，把目光重新轉向外面的街道。在那兒，他所能看到的大概只有攢動的人頭。

　　「如果您只是一個普通的警察，探長先生，我就不會向您說這些……可您曾經是我們邀請到莫桑的客人……而且大家都很清楚您能夠理解……」

　　這個女人能夠一口氣不停地說上幾個小時！當她受到指控時，她能夠讓所有人來為她作證，她能夠讓最饒舌的人閉上嘴！這是個無所不能的女人！

　　她長得既不漂亮也不迷人。但她卻非常性感，尤其是當她穿著這身喪服的時候，並沒有給人一種悲戚的感覺，卻使她顯得更具有挑逗性。

　　這個肌膚豐滿、活力四溢的女人，毫無疑問是個讓任何男人都得不到片刻安寧的情婦。

　　這與詹姆斯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那個英國人面色煩悶，目光中總是帶著點茫然，外表冷漠無情。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巴索的情婦。對不對？對此我並不感到羞愧！我從不隱瞞這一點……而且，在莫桑，沒有一個人為此指責我……如果我的丈夫是另外一個人的話……」

　　她停下來費力地喘了一口氣。

　　「他根本無法維持他的生意：看看吧，他就讓我生活在這麼簡陋的地方！而且他從不在這兒！或者，偶爾他晚上吃過飯在這裡待著，那是為了向我傾吐他的憂慮：資金，他的襯衫店，他的雇員，可我懂什麼？對於我來說，我認為當一個男人已經沒有能力使他的妻子變得幸福的時候，那麼他也就沒有任何可責怪之處了……

　　「況且，馬爾賽和我遲早總是要結婚的……您對此毫無所知嗎？當然啦，我們還沒有四處張揚這件事！到現在仍使他為難的是他的兒子……他必須先離婚……我這邊也得做同樣的事情，而且……

　　「您見過巴索夫人嗎？這樣的女人不一定非要像馬爾賽這樣的男人做丈夫……」

　　凡斯坦夫人在滔滔不絕地說著。而這時，詹姆斯則站在一邊唉聲嘆氣，眼睛轉而盯著腳下的紮花地毯。

　　「您能告訴我現在我該怎麼做嗎？馬爾賽正在遭受不幸：他正受到追捕！他打算逃到國外去……我難道不應當在他的身邊嗎？您說呢？請您坦率地告訴我……」

　　「嗯！嗯……」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問話，梅格雷感到猝不及防，為了避免使自己受到牽累，他只好支支吾吾。

　　「您……你看哪，詹姆斯！探長同意我的觀點……讓所有的人和那些閒話都見鬼去吧！那麼好吧，探長，現在詹姆斯拒絕告訴我馬爾賽在哪兒……可是，他是知道的，我敢肯定……他甚至都不敢否認這一點。」

　　如果不是梅格雷在他的警探生涯中早已見過這類女人，那麼他現在可能會被驚得目瞪口呆。但是他對此已經感到習以為常了。

　　此時距凡斯坦被殺──如果是按照人們所推斷的他是被巴索殺死的話──已有近兩個星期了。

　　屋子裡光線很暗，牆上還掛著襯衫商凡斯坦的肖像，他的菸斗依然放在菸灰缸上。就在這間屋子裡，這個女人在大談她應對巴索盡的義務。

　　詹姆斯臉上流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神情。還不僅僅是他的臉，還有他的肩膀，他站立的姿勢！他身體前傾，背部向後彎曲著。所有這些都像是在表明：「這是個怎樣的女人啊！」

　　那女人轉向詹姆斯：「你已經看到了，探長他……」

　　「探長根本就什麼也沒說。」

　　「哦！你真讓我感到噁心！你簡直算不上是個男人！你對什麼都怕得要命！如果我說出你今天來這兒的目的話……」

　　事情來得是如此突然，以致於詹姆斯一下子梗直了脖子，脹得滿臉通紅。那副樣子就像個被戳穿了謊言的孩子，一陣紅暈升上了他的面孔，緊接著雙耳也布滿了血色，他的嘴嚅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能說出來。他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終子痛苦地發出了一聲冷笑：「現在，你馬上把它說出來也還來得及……」

　　梅格雷觀察著那個女人的表情。她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感到有點窘迫：「我不是想……」

　　「對！你從來什麼都不想……儘管如此……」

　　客廳裡的空間顯得越來越小，使人覺得透不過氣來。瑪多聳了聳肩，樣子像是在說：「那又怎麼樣呢？你這是活該……」

　　「對不起！我想問一句。」探長這時插進話來，兩眼帶笑地看著詹姆斯說，「你們相互之間早就用『你』來稱呼了嗎？我記得在莫桑的時候……」

　　他竭力想保持一副嚴肅的面容，這和站在他面前並為他所熟悉的詹姆斯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後者的神情就像是一個犯了錯誤的羞怯的小學生。

　　在他自己家，那間她妻子整天坐在裡面織毛衣的居室裡，詹姆斯多少還保持著一點氣派，他還可以面帶恨色地沉浸在他特有的孤獨之中。而在這裡，他隨時都得準備忍氣吞聲。

　　「呵！您想必已經明白了，是不是？我也曾是瑪多的情人，是的，我也是……」

　　「幸虧沒有持續多久！」那女人冷笑著說。

　　詹姆斯被這個迅速的反駁弄得有些慌亂。他的目光求援般地落在梅格雷身上。

　　「都結束了……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我妻子從來沒有懷疑過……」

　　「就因為這個，所以她什麼話都對你說！」探長說道。

　　「……我們兩人的相識將使我們自責一輩子……哦，我來是為了要求她萬一被別人問起，千萬不要說出來……」

　　「那麼她對此作出承諾了嗎？」

　　「一旦我告訴她巴索現在的藏身地點……您已經想到了……他現在與他的妻子和孩子在一起……他大概已經越過邊境了……」最後這句話的語氣顯得有點不太肯定，這證明詹姆斯是在自欺欺人。

　　梅格雷坐到一隻小扶手椅上，椅子在他身下咯啦咯啦作響。

　　「你們兩人之間的關係維持了很長時間嗎？」他做出毫無惡意的樣子問道。

　　「對我來說太長了！」凡斯坦夫人說道。

　　「不太長……只有幾個月的時間……」詹姆斯嘆息著回答說。

　　「你們是在像尼爾大街的那種備有家具的出租房間裡見面嗎？」

　　「不！詹姆斯在帕西那邊租了一套小單身公寓。」

　　「那時你們已經每個週末都去莫桑了嗎？」

　　「是的……」

　　「巴索也是嗎？」

　　「對……七八年前就是這夥人，除了有幾個人例外……」

　　「那麼巴索知道你們曾是情人嗎？」

　　「知道……但他那時還沒有墮入情網……他僅僅是在一年前才開始……」

　　※※※

　　梅格雷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欣喜的神色。他四面打量著這間屋子和屋裡那些毫無用處並且多少有點醜陋的小擺設。這使他想起了詹姆斯那間更矯飾、更現代一些的單人房公寓，想起裡面那些好像是專為玩具娃娃設計的膠合板隔牆。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莫桑，想起了維爾卡松旅店，獨木舟，小帆船和大家圍著遮陽傘下的咖啡座輪流付帳……所有這一切都讓人品味到一種不真實的舒適，都不過是一種美麗的假象。

　　從七年或八年前開始，每逢星期天，這同一群人就在特定的時間喝開胃酒，玩一下午橋牌，隨著從唱機裡飄出的舞曲跳個不停。

　　然而最初詹姆斯是第一個鑽進凡斯坦的「狩獵場」的人。他在鄉村酒館結識了瑪多，以後又在巴黎城裡與她頻繁會面，而凡斯坦嘴角掛著一絲嘲諷，早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所有人都對此心照不宣，他們睜隻眼閉隻眼，只要有機會就幫助這對情人成其好事。

　　終於有一天，巴索明白情人的光環已輪到了他的頭上，於是他就變成了繼承者。

　　這間屋子裡的情形一下子變得非常有趣：詹姆斯一副可憐相，而瑪多則顯得鎮定自若。

　　梅格雷向瑪多問道：「你和詹姆斯分開有多長時間了？」

　　「讓我想想，五年……不……差不多有六年了……」

　　「這種關係是怎麼結束的？是他還是您？」

　　詹姆斯想說什麼，但那女人搶先說道：「是我們兩人同時……我們發現我們相互間並不合適……儘管詹姆斯外表冷漠，但他有一種富有的人的習氣，也許比我丈夫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是你們現在還保持著好朋友的關係？」

　　「為什麼不呢？不再相愛並不意味著必須……」

　　「我問您一個問題，詹姆斯，這段時期您曾借過錢給凡斯坦嗎？」

　　「我？」

　　這時瑪多把話接了過去：「您想說什麼？借錢給我丈夫？為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隨便問一句，僅此而已……可是巴索曾借給過……」

　　「這不能相提並論，巴索很富有……我丈夫的生意有時會出現暫時性的困難……他一直說要帶我去美國。為了避免引起麻煩，巴索就……」

　　「我明白！我明白！但是，比如說您丈夫有可能是在六年前說的要出走到美國，那麼……」

　　「您想向我暗示什麼呢？」

　　她已經快被激怒了。而梅格雷一想到那不道德的一幕──將由於他的猜疑而引起一場舌戰──他就不得不轉移了話題：「很抱歉……我大概有點失態了……請相信我並不是想暗示任何東西……詹姆斯和您都是自由的……我想問的是您丈夫的一位朋友，他叫于爾里克……」

　　他說完後眯著眼觀察這兩個人聽了這句話的反應。凡斯坦夫人詫異地望著梅格雷：「我丈夫的朋友？」

　　「或者說是一種生意上的關係……」

　　「這倒有可能，因為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他跟您說了什麼？」

　　「沒什麼……我們只是一般的閒聊……」

　　而詹姆斯則更為驚訝地看著探長，那神情就像一個人感到了什麼之後竭力想弄清對手的企圖。

　　「儘管他知道馬爾賽在哪兒卻拒絕告訴我……」凡斯坦夫人看著詹姆斯，邊說邊站起身，「可是我將自己去找他。況且，我相信他肯定會寫信來讓我去和他會合。他的生活裡不能沒有我……」

　　詹姆斯向梅格雷站的地方偷偷使了個眼色。當然是個諷刺的眼色，但更多的是淒涼。它可以被理解為：「您能想像到他會給這個女人寫信嗎？除非想再吃她一次虧！像她這樣的女人……」

　　這時瑪多向他質問道：「你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嗎？這就是我為你所做的一切而得到的報答嗎？」

　　「您曾為他付出了很多嗎？」梅格雷問。

　　「可是……他是我的第一個情人，在認識他之前，我甚至想都不會想去欺騙我的丈夫……從那以後他就變了……他那時並不酗酒……他很注意儀表……而且他那時還沒有禿頂……」

　　天平的指針就這樣一直在悲劇和喜劇之間來回擺動。探長竭力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案情上：于爾里克已經死了，並被人扔進了聖．馬丁運河，而六年之後，凡斯坦又在鄉村酒館的庫房後面飲彈身亡，巴索和他的家人潛逃並一直被警方追捕。

　　「探長，您認為他是否已經逃到邊境了呢？」

　　「我不知道……我……」

　　「必要時，您……您會幫助他的，對嗎？您也早已被他的家人接納了……您肯定是同情他的。」

　　「我必須去我的辦公室了！上班時間已經過了！」詹姆斯邊說邊在所有的椅子上找他的帽子。

　　「我和您一起走……」梅格雷急忙表示說。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和凡斯坦夫人單獨待在這兒。

　　「您也急著走嗎？」

　　「應該說我還有別的事，是的……可是，我會再來的……」

　　「您將會看到，對於您為馬爾賽所作的一切，他會對您表示感激的……」

　　她頗為自己的外交手腕感到得意。她深信梅格雷會把巴索帶到邊境，並感激涕零地接受幾張一千法郎的鈔票作為對他這番好意的回報。所以，當探長向她伸手告別時，她意味深長地抓住這隻手握了好長時間。而對詹姆斯，她則低聲嘟囔道：「自從他開始酗酒以後，人們就不能對他期望太高了！」

　　這兩個男人默默無語地走到巴蒂尼奧爾林蔭大道上。詹姆斯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大步流星向前走。梅格雷則美滋滋地小口抽著他的菸斗，看上去像是在津津有味地欣賞街上的景色。

　　直到馬萊塞伯斯大街的轉角，探長才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凡斯坦真的沒向您提過借錢的事嗎？」

　　詹姆斯聳了聳肩膀：「他很清楚我沒錢里」

　　「您以前也在旺多姆廣場的銀行工作嗎？」

　　「不！我那時是一家美國石油公司的翻譯，在奧斯曼林蔭大道……我每個月的薪水不過是一千法郎……」

　　「您那時有自己的汽車嗎？」

　　「我那會兒坐地鐵！而且我現在也是！」

　　「您那時有自己的房子嗎？」

　　「更沒有了！我們當時住在圖萊娜街租來的房子裡……」他已經厭煩了，他臉上明顯流露出厭倦的神情，「喝點什麼嗎？」不等聽到回答，詹姆斯就走進路邊的酒吧，要了兩杯兌水白蘭地。

　　「對於我來說，這無關緊要，您明白嗎？但是沒必要再去打擾我妻子……她每天已經夠操心的了……」

　　「她身體不太好嗎？」

　　詹姆斯再次聳了聳肩：「如果您認為她的生活很可笑的話……除了星期天在莫桑她能稍稍開心以外……」他往櫃檯上扔了一張十法郎的鈔票，突然莫名其妙地話鋒一轉，「您今天晚上來皇家咖啡館嗎？」

　　「有可能……」

　　當兩個人握手道別時，詹姆斯猶豫了一下，然後眼睛望著別處自言自語般地說：「關於巴索……什麼線索也沒發現嗎？」

　　「這是職業機密！」梅格雷帶著善意的微笑回答說，「您很喜歡這個人嗎？」

　　但詹姆斯已經陰沉著臉走開了，他跳上一輛公共汽車的踏板，車向旺多姆方向駛去。

　　梅格雷抽著菸，獨自一人在人行道邊上站了至少有五分鐘，一動沒動。

第九章　二十二法郎的火腿

　　在司法警察總署的大樓裡，人們到處在尋找梅格雷。因為剛剛從拉菲爾泰─阿萊憲兵隊發來一份電報：

　　　　發現巴索一家，待命。

　　這是科學的工作方法和偶然性相結合的成果。

　　首先是科學的工作方法，梅格雷請專家對詹姆斯丟棄在蒙萊里賽車場的汽車進行了檢查，並將搜尋工作的範圍劃定在以拉菲爾泰─阿萊為中心的一片很小的區域裡。

　　就是在這裡，而且是在警方感到幾乎束手無策的情況下，偶然性出現了。當時憲兵隊搜查了所有的客棧，盤查過往行人，並詢問了相當數量的當地居民，但一無所獲。

　　然而，就在這一天，當該地區的憲兵隊長皮卡爾回家吃午飯的時候，他懷孕的妻子對他說：「你最好能去食品店買些洋蔥回來，我都快忘了是什麼味兒了……」

　　隊長來到這個小城鎮集市上的一家商店裡，看到店裡有四五個主婦。他素來不喜歡幹這類差事，於是心不在焉地站在門邊。一個被別人稱作瑪蒂爾德大媽的老婦人正在買東西。皮卡爾聽到店裡的老板說道：「我發現您最近很會保養自己嘛！二十二法郎的火腿！您難道一個人吃嗎？」

　　皮卡爾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個老婦人，很明顯，她的生活水準在貧窮線以下。當老板切火腿的時候，憲兵隊長轉開了腦筋。即使在他自己那個三口之家，他們也從來用不著買二十二法郎的火腿。

　　當老婦人離開時，他也出了店門跟在後面。那女人住在城的另一端，巴朗古爾路的一座小房子裡，四周是一片菜園，幾隻母雞在覓食，他看著老婦人走進屋，然後上前敲了敲門，不等裡面有反應他便闖了進去。

　　巴索夫人腰上繫著一條圍裙，正在爐火前忙著做飯。屋子的另一角，巴索坐在一張草編的椅子上正讀著老婦人剛給他帶回來的報紙。他們的孩子在地上坐著，正在逗弄一條小狗。

　　人們先給理查─勒努瓦大道梅格雷的寓所打了電話，然後又把電話打到幾個有可能找到他的地方。他們絕沒有想到探長會在奧斯特里茨碼頭巴索的公司裡。

　　梅格雷和詹姆斯分手後就直接到了那裡。他情緒很好，嘴裡叼著菸斗，雙手插在口袋裡，和巴索公司裡的職員開著玩笑。這裡的工作人員雖然沒有收到任何新的指令，卻仍像以前一樣繼續工作。貨棧裡，工人們照常裝車並卸下每天由駁船運來的煤炭。

　　屋裡辦公桌的式樣並不時髦，但也不顯陳舊。只要注意一下這些辦公桌擺放的位置就可以體會到這裡的工作氣氛如何了。

　　作為公司的老板，巴索的辦公桌與屬下們的並沒有什麼不同。它被擺放在屋角靠近窗戶的地方。他的對面坐著會計部主任，女祕書坐在旁邊的位子上。

　　顯而易見，這裡幾乎不存在等級制度，而且這使巴索的下屬無法湊在一起閒聊。這兒的雇員工作時嘴上都叼著香菸或是菸斗。

　　「通訊錄嗎？」會計師正在回答探長的提問，「當然！我們這兒是有一份，但只包括我們的客戶的地址，是按字母順序排列的。如果您想看看的話……」

　　梅格雷在通訊錄字母「U」的這一欄裡迅速瀏覽了一遍，正像他所預料的那樣，他在上面沒有找到于爾里克的名字。

　　「您能肯定巴索先生手裡沒有一份私人通訊錄嗎？等等！當他的兒子出生時誰在公司裡？」

　　「我！」樣子令人不太舒服的女祕書回答說。這個三十五歲的女人想把自己打扮得看上去像二十五歲。

　　「太好了！巴索先生一定向外散發了喜帖。」

　　「是由我負責的。」

　　「他一定給了您一張朋友們的名單。」

　　「是的！一個小本子。」她說道，「確實有！我後來還把它歸類放進了私人檔案。」

　　「檔案現在在哪兒？」

　　她猶豫起來，看著她的同事，像是在徵詢他們的意見。

　　會計部主任做了個手勢，像是在說：「我覺得沒有別的辦法……」

　　「在他家裡……」她隨後說道，「您跟我去嗎？」

　　他們倆穿過了一個個貨位。巴索住所的一樓裡擺放著很簡單的家具，這一層還有一個辦公室兼書房，他大概從來沒用過。

　　公用圖書館裡，讀者不過是把閱讀當做一種二流的娛樂活動。而家裡的書房也是如此，並且裡面常常會塞滿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例如，在巴索的書房裡，低矮的書架上居然還擺放著他在中學時得到的獎品。另外還有一整套裝訂在一起的五十年前的《家庭畫報》。

　　架子上還有些少女們喜歡讀的書籍，想必是巴索夫人結婚時帶過來的，以及一些封面發黃，顯然是因輕信了報紙上的廣告而買來又棄置不讀的小說。

　　最後是新近給孩子買的帶插圖的兒童讀物，一些玩具放在書架上空著的格子裡。

　　女祕書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梅格雷指了指裡面放著的一個封了口的黃色大信封，問她道：「這是什麼？」

　　「先生在訂婚時寫給夫人的信。」

　　「那麼通訊錄呢？」

　　她在抽屜最裡面的十幾個菸斗中間找到了它。這本通訊錄用了至少有十五年了。上面只有巴索一個人的筆跡，但不同時期的字體有點不同，正如上面的墨水的顏色深淺不一樣。

　　這有點像岸邊布滿的一層層不斷被海浪沖上來的海藻，人們可以通過觀察它們的乾燥程度看出它們被沖到岸上的時間。

　　有些地址十五年前就被記到小本子上了，其中有的恐怕早已被遺忘了。有的名字和地址被劃掉了，可能是後來和他們發生了矛盾，或是這些人死了。

　　本子上還有些女人的地址。其中一個很有特點：

　　　　蘿拉，埃格朗蒂埃酒吧，蒙田大街十八號。

　　但是一條藍色的畫線使蘿拉從巴索的生活中消失了。

　　「您找到您要找的地址了嗎？」女祕書向探長問道。

　　是的，他終於找到了！這是個不光彩的地址，因為煤炭商沒敢把名字完整地寫下來：

　　于爾，布朗芒多大街十三號Ｂ。

　　墨跡和筆跡都顯示出這個地址是很久以前寫的。而且，像其他許多地址一樣，這個地址也被用藍筆劃掉了，但字跡仍清晰可辨。

　　「您能告訴我這些字大概是什麼時候寫的嗎？」探長問。

　　「這還是巴索先生年輕的時候寫的，那時他的父親還活著……」

　　「您怎麼能看出來呢？」

　　「因為它的墨跡和上一頁上那個女人的地址的字跡一樣……有一天他曾對我說過他年輕時和那個女人有過一段豔史……」

　　梅格雷合上地址本，把它放進口袋裡。女祕書向他投來責備的目光。

　　「您認為他還會回來嗎？」她猶豫了一下問道。

　　探長向她做了一個含糊不清的手勢。

　　當他回到奧爾費弗爾濱河街時，辦事員讓急匆匆地跑到他面前：「大家已經找了您兩個小時了！巴索一家人被找到了！」

　　「啊！」

　　他興奮異常地發出了一聲慨歎，眼神中也充滿了欣喜。

　　「呂卡沒有打電話來嗎？」

　　「他每隔三四個小時來一次電話。那傢伙一直待在救世軍會裡。當那裡的人向他提供了免費餐後讓他離開時，他卻主動要求留下來打掃房間……」

　　「警探讓維埃在嗎？」

　　「我想他剛剛回來。」

　　梅格雷在讓維埃的辦公室找到了他：「老兄，我這兒有一項你所喜歡的非常棘手的任務。你必須設法幫我找到一個叫蘿拉的女人，十年或者是十五年前，她在蒙田大街的埃格朗蒂埃酒吧……」

　　「後來呢？」

　　「後來，她有可能死在醫院裡了！也有可能她嫁給了一個英國的勳爵！你自己去想辦法查吧！」

　　※※※

　　在開往拉菲爾泰─阿萊的火車上，探長翻看著那個地址本，不時地露出憐憫的微笑，因為本子上那些相當數量的資料足以使人了解巴索年輕時代的生活。

　　拉菲爾泰─阿萊地區的警察總監早已在車站等候。他親自駕車把梅格雷探長送到瑪蒂爾德大媽的住處。他們看到皮卡爾正在菜園裡嚴密把守著這幢房子。

　　「我們已經確保裡面的人無法從後面逃走……」警察總監解釋道，「屋子實在太小，所以看守只好站在外面……我和您一起進去嗎？」

　　「您最好還是留在這兒。」

　　梅格雷在門上敲了敲，門馬上打開了。天已經開始漸漸暗下來。儘管外面還很亮，但由於這間破舊的小屋裡窗戶非常小，以致於梅格雷當時幾乎無法看清裡面晃動的人影。

　　巴索跨坐在一張椅子上，那姿勢就像是等人等了很長時間一樣。看到探長，他站了起來。梅格雷沒見到巴索的妻子，大概是和孩子一起待在隔壁的房間裡。

　　「能不能點上燈？」梅格雷向老婦人問道。

　　那個老女人用一種有點刺耳的聲音說道：「那我得先看看還有沒有煤油！」

　　可是燈裡明明有煤油！油燈的玻璃罩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燈芯冒出了黑煙，一朵暗黃色的火苗漸漸伸展變長，一點一點地把屋裡每個角落都照亮了。

　　屋子裡很熱，同時也讓人想到鄉下生活的貧困。

　　「您可以重新坐下！」梅格雷對巴索說，「而您，老太太，請到隔壁房間裡去吧。」

　　「那我的湯怎麼辦？」

　　「去吧！我來看著它。」

　　她嘮嘮叨叨地走開了，並關上了門。從隔壁屋裡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這兒只有這兩間屋子嗎？」探長問道。

　　「是的。後面那間是臥室。」

　　「你們三個人都在裡面睡嗎？」

　　「她們兩個女人和我兒子。至於我，我就睡在這兒，睡在一捆草上……」

　　腳下高低不平的磚地上還殘留著一些稻草。巴索表現得非常平靜，但這是經歷了好幾天惶恐焦慮之後的那種平靜。可以說是由於他的被捕而使他如釋重負，而且他急於聽到面前這個人宣布這一決定。

　　「不管怎麼說，我正打算去自首！」

　　他以為梅格雷會對此感到驚訝，但是對方沒有任何反應。探長甚至都沒有接過這個話頭，他正從上到下地打量著巴索：「這不是詹姆斯的那套衣服嗎？」

　　這是一套灰色西服，很瘦。然而巴索有一副寬肩膀，體格比梅格雷還要強壯魁捂，再窄小的衣服也無法使這個正值壯年的男人的身材變得瘦削。

　　「既然您都知道了……」

　　「我還知道很多事情……可是，您能肯定這鍋湯還要繼續煮下去嗎？」

　　從那個帶柄的平底鍋裡冒出一股令人討厭的蒸汽，鍋蓋被冒出來的湯頂得不停地跳動。梅格雷把湯鍋從爐子上端下，一霎間他被跳躍的火苗染成了淡紅色。

　　「您以前就認識這位瑪蒂爾德大媽嗎？」

　　「我本想和你說說這件事，並且請求您，如果可能的話，別因為我而使她受到司法機關的追究……她是我父母的一位老僕人……我很小的時候她照看過我……當我到她這裡來躲避時，她不敢拒絕……」

　　「當然！而且她還愚蠢地到食品店一下子買了二十二法郎的火腿……」

　　巴索瘦了很多。他也確實有四五天沒刮鬍子了，這使他變得滿臉凶相。

　　「另外我想，」他嘆息說，「我妻子和這件事毫不相干……」他侷促不安地站起身，樣子很不自然，就像要在涉及一個嚴重的問題之前竭力做出一種恰當的姿態。

　　「我做了一件傻事，逃走並藏匿了這麼長時間……但這並不能說明我就是罪犯……您明白我說的意思嗎？我已經失去理智了……我覺得這件愚蠢的事將毀掉我的一切，我打定主意想到國外去，然後接走我的妻子和兒子，在那裡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於是您就指使詹姆斯把您的妻子帶到這兒，讓他去銀行兌換出三十萬法郎並給您帶來衣物……」

　　「確實如此！」

　　「這只是因為您已經發現這一片地區正在對您進行搜捕……」

　　「是瑪蒂爾德大媽告訴我每個路口都有警察把守……」

　　旁邊那間屋子裡一直就不太安靜。巴索夫人或許正趴在門邊偷聽，而那個小男孩大概很不老實，所以她不時地發出聲音：「噓！噓……」因為她兒子的響動妨礙她聽清外面的談話。

　　「今天中午，我考慮到只有一種解決辦法：自首！但是我命中註定總是交厄運，那個憲兵來了……」

　　「凡斯坦不是您殺死的嗎？」

　　巴索看著梅格雷，目光如炬：「我殺死了他？」他聲音低沉地說道，「除非是我瘋了，是不是？恰恰相反。不過我把手放在我兒子的頭上起誓，我將把真相統統告訴您……」

　　「等一等……」這次是梅格雷站起了身，這兩個男人身材差不多，這間低矮的屋子對於他們來說顯得實在是太小了，「您愛瑪多嗎？」

　　巴索的嘴唇充滿辛酸地撇了撇：「作為一個男人，您難道連這都不能理解嗎？我認識她有六七年了，或許時間更長……我從來就沒有愛過她……那年有一天，我無法確切地想起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對了！那是一次類似於您參加過的婚禮那樣的狂歡……大家喝呀，跳呀……我擁抱了她……然後，在花園的深處……」

　　「後來呢？」

　　煤炭商厭倦地聳了聳肩：「她對這件事很認真。她對我發誓說她將永遠愛我，並且不會再放棄我！我不是個聖人。我承認這事是因我而起！但我當時並沒有想維持這種關係，尤其是不願讓這件事對我的家庭有所傷害……」

　　「有一年的時間，您和凡斯坦夫人在巴黎每週見上兩次或三次……」

　　「而且她每天給我打電話！是的！我已經勸告過她要謹慎從事，結果枉費心機！她想出了許多可笑的計謀。遲早有一天這一切都會暴露無疑的，我就是帶著這種想法提心吊膽地生活……您簡直無法想像……她要是不那麼癡情就好了！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我認為她是真的愛上我……」

　　「那麼凡斯坦呢？」

　　巴索迅速把頭抬了起來：「是的！」他低聲抱怨道，「就是為了這個我甚至都不敢想像我有可能在重罪法庭上為自己辯護……我不能拖累太多的人……另外公眾的理解能力也是有限的，你們會認為：我，瑪多的情人，控告她的丈夫……」

　　「……對您進行了敲詐！」

　　「但是我沒有證據！事情還並不僅僅如此！他從來沒有用一種明確的方法威脅過我！您能夠回想起那個老好人的樣子嗎？個頭不高，外表非常溫和善良……看上去有點虛弱，總是衣服筆挺，彬彬有禮，甚至是過於客氣了，一笑起來顯得帶著點傷感，他第一次來找我時讓我看了一張遭到拒付的匯票，他懇求我借錢給他，同時給我帶來一大堆擔保證明，我答應了……即使沒有瑪多這件事我也會答應他的……

　　「只是，他從此養成了習慣。我明白這是個蓄謀已久的計劃……我曾試圖拒絕……這時他就開始要挾我……

　　「他把我當作他的知己……他向我表白說他生活中唯一的慰藉就是他的妻子……為了他的妻子他不得不把繩子往自己脖子上套：以中等收入進行高消費，等等。

　　「如果我拒絕了他什麼，他肯定會自殺……如果那樣的話他妻子怎麼辦？

　　「這您都想像得到嗎？他總是在我剛和瑪多分手以後來找我，好像是恰巧路過我那裡……我每次都忐忑不安地怕他聞出殘留在我衣服上的他妻子的香水味……

　　「甚至於有一天，他從我的衣領上摘下了一根女人的頭髮──當然是他的女人的頭髮……

　　「他使用的辦法不是威脅恐嚇，而是向我訴苦……

　　「但這更可怕！對於恐嚇我能夠應付。可是面對一個流淚的男人您能做什麼呢？因為他有時在我的辦公室裡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

　　「那是怎樣的談話啊！

　　「『看看您，這麼年輕，這麼身強力壯，長得又漂亮，而且富有……所有這一切都可以使您毫不費力地被女人愛上……可是我呢……』

　　「我對此感到厭惡不堪。然而我當時不可能相信他會知道……

　　「在鄉村酒館的那個星期天，他在打橋牌之前就向我提到過他需要一筆五萬法郎的錢。這筆錢的數額太大了……我不想答應他，我對此已經厭倦了……於是我斷然拒絕了他！而且我還威脅說如果他再用這類事來糾纏我，我將不再見他……於是發生了那幕慘劇……它和後來發生的一切一樣醜惡、愚蠢……您還記得嗎？他和我同時渡過塞納河……他把我帶到酒館後面……

　　「就在那兒，他從口袋裡突然掏出一支小手槍並把槍口對準他自己，一字一頓地對我說：『這就是您對我的判決……我只請求您發發慈悲：今後照顧好瑪多……』」

　　巴索伸手抹了抹前額，好像要趕走這個令人感到卑鄙的回憶。

　　「我又得說這是命中註定了的：那天我心情很好……也許是因為陽光……我靠近他想把他手裡的槍奪過來……『不，不，』他喊道，『太晚了，您已經對我作出宣判了……』」

　　「當然，他早已打定主意，根本不會開槍的！」梅格雷低聲說道。

　　「我對此深信不疑：這正是這個事件的悲劇性所在。在那個時候，我感到驚慌失措。我當時應該不理睬他，悲劇也就不會發生了。他也許會重新痛哭流涕或是改變主意……但是沒有！我當時太幼稚了，就像我對待瑪多，就像我做任何事一樣……

　　「我只想著要奪下他的手槍……他向後退……我步步緊逼……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於是不該發生的事發生了……槍走火了……凡斯坦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沒說出一個字，沒發出一聲呻吟……

　　「儘管如此，當我向陪審團講述這一切時，他們是不會相信我的，或者只會對我更加嚴厲……我是一個殺死了情婦的丈夫的人，卻還想對被害者提出控告……」

　　他的情緒活躍了起來。

　　「我想到了逃跑，我這麼做了。但是我還想把這一切都告訴我妻子，並問問她，儘管發生了這一切，她是否還願意和我在一起……我在巴黎轉來轉去，最後決定設法去見詹姆斯……

　　「他毫無疑問是莫桑那夥人裡唯一的一位朋友……其餘的您都知道了……我妻子也都知道了……我打算到國外去躲過這場即將發生的、並且對所有人來說都很艱難的官司……那三十萬法郎就在這兒……用這些錢和我的毅力，我肯定能夠改變我的處境，比如說在義大利，或者在埃及……但是……您是否相信我說的這些話？」

　　他忽然感到一陣惶恐不安。此時他腦子裡一下產生了這個疑問，畢竟他已為此付出了昂貴的代價。

　　「我認為您因為過失殺死凡斯坦！」梅格雷回答道，語氣緩慢，每個字說得都很清楚。

　　「果然是這樣……」

　　「請等一等！我想知道的是，在這場牌局中，凡斯坦手裡是否還有一張比他妻子的不忠行為更為厲害的王牌？簡單地說……」他頓了一頓，從衣袋裡掏出那個小地址本，翻到字母「U」這一頁。

　　「……簡單地說，」他繼續說道，「我想知道是誰在六年前殺死了布朗芒多大街一個叫于爾里克的舊貨商，又是誰隨後將屍體扔進了聖．馬丁運河……」

　　他竭力控制自己把話一直說完，因為他看到在他對面這個人的身上發生了急劇的變化。這個打擊是如此的劇烈以致於巴索幾乎失去了平衡，他想尋找一個支撐物，最後把手按在火爐上，但馬上又抽了回來，低沉地吼叫道：「他媽的！」

　　他雙眼圓睜，驚駭地盯著梅格雷。他向後退著，退著，直到碰到他的椅子，接著便一屁股坐了下去，就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渾身發軟。

　　「他媽的！」只是機械地在嘴裡重複著。

　　裡屋的房門被猛地推開了。巴索夫人邊喊邊衝進了房間：「馬爾賽！馬爾賽！這不是真的，對不對？你說呀，這不是真的……」

　　他轉過臉茫然地看著她，也許根本就什麼也沒看見，突然，他雙手抱住頭，嘶啞著嗓音嚎啕大哭起來。

　　「爸爸！爸爸！」巴索的兒子尖叫著跑了過來，這時屋子裡亂成了一團。

　　巴索似乎什麼也聽不進去，他推開了兒子，又將妻子推到一邊。他的精神已經完全崩潰了，滿眼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他的軀體向下彎曲著，腰像被折斷了一樣。他的雙肩上下起伏，劇烈地抽搐著。

　　小男孩也在哭著。巴索夫人在一旁咬著嘴唇，向梅格雷投來怨恨的目光。

　　瑪蒂爾德大媽沒敢出來，但從敞開的門裡她已經看到這最後一幕。她也在臥室裡哭哭啼啼。就像所有老人的哭一樣，她有規律地輕輕抽噎著，不斷地用方格子圍裙的角擦眼睛。

　　忽然她停下手，小跑著出了屋，臉上掛著淚，用鼻子使勁聞了聞，然後拿起通火條幾下子就把火捅得很旺，接著把湯鍋重新放到爐子上。

第十章　梅格雷探長的迴避

　　眼前這一幕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無疑是因為一個人所能承受的精神壓力是有限的。情緒激動到了極點，隨之而來的就是平靜，其間的轉變突如其來。這種平靜近乎於遲鈍，就像開始時巴索表現出的幾近瘋狂的焦躁情緒一樣。也許他現在正為他的狂亂，為他的眼淚和他曾經說過的那些話而感到羞愧，好像男人天生就不應該有任何哀婉的表情。

　　梅格雷侷促不安地站在那兒，眼睛通過那扇小窗戶向外望去。微藍的暮色清晰地勾勒出院子裡那名憲兵頭上軍帽的輪廓。探長雖然面向門外，卻能感覺到身後的動靜。他猜想巴索夫人走近她的丈夫，抓住他的雙肩，斷斷續續地向他說道：「說呀，這不是真的！」

　　巴索呼吸沉重地站起身，推開他的妻子，大睜著一雙醉漢般混沌不清的眼睛向四處看。爐子上空著，老婦人正往裡添煤。房梁突出的天花板瞬間被映上了一大圈紅光。

　　男孩也止往了哭聲，他看著父親，那樣子就好像是在模仿他父親的神態。

　　「結束了……請原諒……」巴索低聲說道，站在房子中間一動不動。他看上去非常痛苦，聲音顯得很疲倦。他已經完全被拖垮了。

　　「您承認了嗎？」

　　「我並沒有承認……聽我說……」

　　他看著他的家人，嘴唇痛苦地顫抖了一下，蹙緊的眉頭久久沒有舒展開。

　　「我沒殺于爾里克……我之所以表現得這麼……這麼懦弱，是因為我考慮到……考慮到我……」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這使他一時無法找到想說的話。

　　「考慮到您無法證明您自己無罪，是嗎？」

　　他點點頭表示同意，爾後又補充了一句：「我沒殺他……」

　　「在凡斯坦剛死的時候，您就已經說過同樣的話。可是您剛才承認……」

　　「這不是同一回事……」

　　「您以前認識于爾里克……」

　　巴索臉上掠過一絲苦笑：「您看看這個小本子第一頁上寫的日期……已經十二年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于爾里克老爹大概是十年前的事情……」

　　他漸漸地恢復了鎮靜，不過聲音中流露出來的仍是絕望的語氣。

　　「那時我父親還活著，和認識他的人只要一提巴索老爹他們就知道……他是個樸素無華、嚴格認真的人，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他都非常嚴厲……他只給我極少的零用錢。後來比我學校裡最窮的同學從父母那裡得到的還要少……我被送到布朗芒多大街于爾里克老爹的店裡，他是這類生意上的行家高手……」

　　「您不知道他已經死了嗎？」

　　巴索閉上了嘴。梅格雷清清楚楚地一口氣說了下來：「您不知道他被人殺死，然後用小汽車運到聖．馬丁運河邊上並被扔進了運河嗎？」

　　巴索默不作聲。他的肩膀向下塌陷得更厲害了。他看了看他的妻子和兒子，又看了看那個老婦人。因為現在已到了吃飯時間，所以老婦人正唉聲嘆氣地擺桌子。

　　「您將怎麼做？」

　　「我要拘捕您。巴索夫人和您的兒子可以留在這裡，或者回您的家……」

　　梅格雷把門微微打開，對院子裡的憲兵說道：「請您給我弄輛車來……」

　　外面的路上已經聚集了一堆堆好奇的人，但他們只是站在遠處張望，都是些土裡土氣，膽小怕事的鄉下人。當梅格雷重新轉回身時，看到巴索夫人已經撲倒在她丈夫的懷裡，而巴索則機械地輕輕拍著她的背，兩眼失神地看著前面。

　　「你向我發誓你會好好照料自己，」她有氣無力地說，「尤其，尤其是……是別……別幹傻事！」

　　「好的……」

　　「你發誓！」

　　「好的……」

　　「這是為了你的兒子，馬爾賽！」

　　「好的……」巴索好像擺脫了一切束縛，極其平淡地重複著。

　　他是否並不擔心會被一時的情緒所左右？他已經聽到了探長發出的命令，於是焦躁不安地等著汽車的到來。他不想再說話，也不願再聽，不願再看。他的手指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在微微發抖。

　　「你並沒有殺死那個人，對不對？聽我說，馬爾賽……你必須聽我說……況且，他們也不敢給你定罪……你不是有意這麼做的………而且人們將會證實那是個卑鄙的傢伙……我馬上就去找一個好律師，找一個最好的……」她極其熱切地說著。她想使自己的這番話能被她丈夫聽進去。

　　「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正直的人……也許你甚至能獲得假釋宣告……最重要的是你千萬不要氣餒！既然……既然另一凶殺案不是你……」她把目光挑戰般地轉向探長，接著說，「我明天早上就去見律師……我要把我住在南錫的父親找來，讓他給我出主意……告訴我！你有勇氣嗎？」

　　她不明白她實際上是做了一件錯事，因為她幾乎使她丈夫最後的一點鎮定都喪失了。只是巴索是否聽到了她說的這些話呢？他正豎著耳朵諦聽著外面的動靜。他已經把所有的心弦都繫在汽車的到來上。

　　「我將和你的兒子去看你……」

　　外面終於傳來了汽車馬達的轟鳴聲，梅格雷結束了房間裡的這一幕：「走吧……」

　　「你向我發誓，馬爾賽！」

　　她無法讓她丈夫就這樣離開。她把孩子推到他面前，想使他真正地清醒過來。巴索跨過門檻，向外面走去。

　　這時巴索夫人一把抓住梅格雷的胳膊，她的心緒是如此的狂亂以致於狠命地捏著他的臂膀。

　　「聽著！」她氣喘吁吁地說道，「你要知道他是不會自殺的！我了解他！」

　　她已經看到路邊圍觀的那些人，但是她對他們視而不見。她不顧羞恥，毫不膽怯地喊道：「等等！戴上你的圍巾……」

　　她跑進臥室去找圍巾，爾後又跑出來，從已經開動的汽車窗口把它遞了進去。

　　在汽車裡，應該說由於這兩個人之間的事實關係，氣氛還是很輕鬆的。車子離開省級公路拐上了通往巴黎的高速公路，在這一段至少有十分鐘的時間裡，梅格雷和巴索一句話也沒說。而一上了高速公路以後，梅格雷說的第一句話似乎與這個案子毫無關係：「您有一位令人欽佩的妻子！」他說道。

　　「是的……她已經明白……也許因為她是母親！我能不能說說為什麼我會成為她……我是說為什麼我會成為另一個女人的情人？」

　　沉默了一會兒，他繼續用一種向別人吐露隱情的語氣說道：「一開始，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這是一場遊戲……接下來我沒有勇氣去中止這種關係，我害怕見到眼淚，害怕威脅，結果落到這個地步！」

　　窗外的夜色中，只能看到路旁被車燈的光暈籠罩著的樹木飛快地向後閃去。梅格雷把菸斗填滿，然後將裝菸草的小荷包遞到鄰座面前。

　　「謝謝，我只抽香菸……」

　　探長覺得這正是個隨便閒聊的機會，聊聊日常生活中的那些瑣事。

　　「可是您的抽屜裡有十來個菸斗……」

　　「是的……那是以前……我那時還是個狂熱的抽菸斗愛好者……是我的妻子要求我不要再……」語音戛然而止。

　　梅格雷知道他旁邊這個人的眼睛一定蒙上了一層淚水。他急忙補充道：「您的女祕書，她也是，對您非常忠心。」

　　「她是個好姑娘……她總是盡力維護我的利益……她一定被搞得驚慌失措，對不對？」

　　「倒不如說她充滿信心……因為她曾問我您幾時能回去……總之，您周圍所有的人都喜歡您……」

　　車裡重新陷入沉寂。汽車穿過了朱維齊。行駛到奧利時，遠處機場的地面航空探照燈光劃破了夜空。

　　「是您把于爾里克老爹的地址交給了凡斯坦嗎？」但是充滿疑慮的巴索沒有答話。

　　「凡斯坦經常求助於那個布朗芒多大街的高利貸者……于爾里克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寫在凡斯坦的帳本上，還有所借的金額……當那個舊貨商死的時候，凡斯坦還欠著他至少三萬法郎……」

　　但是巴索仍不肯開口！而且看來他還準備頑強地繼續沉默下去。

　　「您的岳父是幹什麼的？」

　　「他是南錫一所中學的教師……我妻子也是從巴黎高等師範學校畢業的……」

　　這樁案件隨著他們談論的話題時遠時近。有時候在相當長的時間裡，巴索都在用一種近乎自然的口吻進行談話，就好像他已完全忘卻了自己的處境，但往往話還沒說完他就突然陷入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

　　「您妻子說的有道理……對於凡斯坦來說，您有可能被宣告無罪……最多也只會被判處一年，相反對于爾里克案件來說……」探長忽然話鋒一轉，說道，「今天晚上我將把您留在司法警察局的值班處……明天再對您實行正式監禁……」

　　梅格雷磕掉菸斗裡殘留的菸末，搖下與駕駛室相隔的玻璃對司機說道：「奧爾費弗爾濱河街！把車一直開進總部的院子裡……」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巴索跟著探長一直走到那間曾關押過鄉村酒館的那個流浪漢的單人牢房門前。

　　「祝您晚安！」梅格雷看到牢房裡並不缺什麼東西，於是轉身說道，「我明天再來看您。請好好考慮一下。您能肯定您沒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巴索或許是因為過於激動而說不出話來。他只是一味地搖頭表示否定。

　　※※※

　　　　星期四肯定到達，將逗留幾天，吻你們。

　　這是星期三早上，梅格雷在司法警察總署的辦公室裡給他的妻子起草了這份電報，然後他叫讓把它送到郵局。

　　過了一會兒，負責凡斯坦案件的預審法官給他打來了電話。

　　「今天晚上，我希望能把整個案件的檔案資料都交給您！」探長肯定說

　　「……」

　　「是的！當然！還有罪犯……」

　　「……」

　　「一點也不！也可能是個很平常的案子！對！今天晚上，法官先生！」他掛上電話，站起身，走進了探員們的大辦公室，看到呂卡正忙著草擬一份報告。

　　「咱們的流浪漢怎麼樣？」

　　「我把這項任務轉交給了杜布瓦……沒什麼值得特別注意的………開始維克多在救世軍會的收容所工作……他好像是在很認真地幹這事，因為他曾說過他有肺病，所以救世軍的人早已了解了這個情況，我認為他們可能把他看做是一個嚴肅認真的新成員……再過一個月，他大概都可以穿上紅領子的救世軍制服了……」

　　「那麼後來呢？」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昨天晚上一個救世軍的軍官來到收容所，不知指派維克多去幹什麼，他拒絕執行，並且大喊大叫說這樣冷酷無情地讓他這麼一個身患重病的人去工作簡直是件可恥的事……接下來，當人們要趕他走時，他竟動起手來……那裡的人只好強行把他轟了出去……他在瑪麗橋下過了一夜……眼下嘛，他正沿著塞納河邊閒逛呢……其他事情，過一會兒杜布瓦會打電話告訴您的……」

　　「如果我不在，你就告訴他把那傢伙帶回來關到那間已經有人的牢房裡。」

　　「明白了。」

　　接著梅格雷回到家去打點行裝，一直待到中午。他在共和廣場附近的一家飯館吃了午飯，查看了火車時刻表並確認恰好有一趟晚上十點四十的火車去阿爾薩斯。

　　這些零零碎碎的瑣事使他無法脫身，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下午四點。片刻之後，他來到皇家咖啡館的露天座。他剛坐下，詹姆斯也到了。這個英國人向他伸出手，一邊用眼睛四處找侍者一邊向他詢問道：「喝波諾酒怎麼樣？」

　　「當然……」

　　「夥計，來兩杯波諾酒！」

　　然後詹姆斯長嘆一聲，兩腿交叉，眼睛發直，似乎他什麼也不想說，腦子裡空空如也。天漸漸陰了下來。一陣陣旋風橫掃街道並捲起一片片的塵土。

　　「還得下一場雷雨！」詹姆斯嘆息道。接著，他改變了話題，直截了當地問，「是真的嗎，報紙上說的那些？您已經抓住巴索了？」

　　「是的，昨天下午！」

　　「為您的健康乾杯……真蠢……」

　　「什麼真蠢？」

　　「他的所作所為，他是個很認真的人，很堅強，而且充滿自信，卻像個孩子般被嚇得驚慌失措，他一開始就應該想到去自首，去為自己辯解……對他最重的判決將會是什麼？」

　　梅格雷早已從巴索夫人的口中聽到過相同的論調，所以他令人難以捉摸地一笑。

　　「乾杯！也許您說的有道理，但也有可能您說錯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那個案件並不是有預謀的，對不對？事實上，這甚至都不能被稱之為凶殺案……」

　　「確實如此！如果巴索必須對凡斯坦的死負責的話，那也只是一個易衝動、感情脆弱的人愚蠢地喪失了理智……」突然探長粗聲大氣地──嗓門是如此之大，以致於使詹姆斯嚇了一跳──對侍者喊道：「夥計，一共多少錢？」

　　「六法郎……」

　　「您要走嗎？」詹姆斯問道。

　　「因為我必須去和巴索會面。」

　　「啊！」

　　「說實話，您是不是也很想見到他？那麼好吧！我帶您去……」

　　坐在計程車裡，他們只隨便閒聊了幾句。

　　「巴索夫人挺過來了嗎？」

　　「這是個非常有勇氣的女人，而且非常有教養！在莫桑的那個星期天，當我看到她穿著一身海員服時可沒這麼認為……」

　　接著梅格雷又問道：「您夫人好嗎？」

　　「很好……像往常一樣。」

　　「最近的事情沒使她感到驚惶嗎？」

　　「為什麼？更何況她並不是那種動不動就亂了方寸的女人……她只關心家務事……縫縫補補……或是繡繡花……為了能買到一件便宜貨，她可以在大商店裡一轉就是一兩個小時……」

　　「到了……來吧！」

　　梅格雷帶著他的同伴穿過院子，一直走到牢房門口看守跟前，向他問道：「他們都在嗎？」

　　「是的。」

　　「老實嗎？」

　　「除了杜布瓦今天早上帶來的那傢伙。他聲稱要向保衛人權同盟控訴……」

　　梅格雷險些笑出聲來，他打開牢門，讓詹姆斯走在他前面。

　　牢房裡唯一的一張小床被流浪漢占據著，他把腳下那雙帆布鞋和身上穿的外套都脫下來了。

　　當門被打開的時候，巴索正背著手在牢房裡前後左右走來走去。他疑問的目光立刻投向剛進來的兩個人，最後停留在梅格雷身上。

　　至於維克多．加亞爾，他垂頭喪氣地站起身，但馬上又坐下了，同時從牙縫之裡咕噥出一些令人無法理解的話。

　　「我碰到了您的朋友詹姆斯，」梅格雷對巴索說，「於是我想到您會很高興……」

　　「你好，詹姆斯……」巴索握住他的手說。

　　但是總有點不對勁，大家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屋裡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沉默，一種無可名狀的冷漠，或許因此決定了梅格雷想盡快地了結這件事。

　　「先生們，」他開口說道，「我要求你們都坐下，我們只需要幾分鐘……你，把床讓出來……尤其是你最好保持一刻鐘的安靜，不要咳出聲來……在這兒沒人理你這一套！」

　　流浪漢只是在冷笑，就像是在期待著某一時刻的到來。

　　「請坐下，詹姆斯……您也是，巴索先生……很好！現在，我將先把案情簡單地概括一下……你們都在注意聽嗎？

　　「不久以前，一個名叫勒努瓦的死囚犯檢舉了某個人，但他拒絕說出姓名……這涉及到很久以前的一樁謀殺案，由於罪犯做得很隱秘，所以至今仍逍遙法外……

　　「簡單地說六年前，一輛汽車從巴黎的某條街道一直開到聖．馬丁運河……在那裡，開車的人下來，從車裡抱出一具屍體並將其推入深水中……他無論如何不會想到有兩個遊手好閒的人目睹了這一切……這兩個人的名字叫勒努瓦和維克多．加亞爾……

　　「他們並沒有去報警……欲念驅使他們利用自己的所見所聞找到了凶手，並有規律地對他進行訛詐，金額或多或少……只是對於這種勾當來說，他們顯得還太年輕……他們沒有料到有一天早晨會發現他們的受害者搬了家……

　　「全部經過就是這樣！死者名叫于爾里克！這是個孤身一人住在巴黎的猶太舊貨商，所以沒人會去注意他的行蹤了！」

　　梅格雷不慌不忙地點燃他的菸斗，看都沒有看他面前這幾個人。當他再次開口說話時，乾脆目不斜視地只盯著自己的腳。

　　「六年以後，勒努瓦偶然又發現了那個凶手，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故技重施就因為他的一樁罪行而被判處了死刑……

　　「我請你們仔細聽著……在臨死前，就像我前面已經說過的那樣，他披露了一些線索，這足以使我把調查的範圍限制在一個被確定的小圈子裡。但他同時還寫信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原來的同夥，於是後者跑到了兩個蘇的鄉村酒館……

　　「現在，我想說說第二幕……別打斷我，詹姆斯！維克多，你也不許開口……

　　「讓我們回到凡斯坦死了的那個星期天……那天，殺死于爾里克的凶手就在鄉村酒館……這就是您，巴索，或是您，詹姆斯，或者是凡斯坦，或是隨便哪一個……

　　「只有一個人能確認凶手是誰。那就是現在坐在這兒的維克多．加亞爾……」

　　維克多張開了嘴，梅格雷一個字一個字地向他喊道：「你─給─我─安─靜！」他換了一種語氣接著補充道，「但是維克多．加亞爾是個狡猾的惡棍，他不願白白地說出來……為了說出這個名字，他要價三萬法郎……至少也要二萬五千法郎……安靜，見鬼！讓我說完……

　　「警察局沒有提供這類獎金的慣例，而這筆錢所能給加亞爾帶來的也只會是因敲詐勒索而被起訴……讓我們回到那幾種可能性上來……我剛才說過那個星期天所有在酒館的人都可能被懷疑……

　　「然而又不能一概而論……比如說，巴索已被證實過去認識于爾里克……另外還確認了凡斯坦不僅也認識于爾里克，而且舊貨商的死還使得凡斯坦被免除了他欠那猶太人的一筆數目不小的債務……

　　「凡斯坦死了……警方的調查表明他是一個名聲不太好的人……如果是他殺死了于爾里克，那麼刑事訴訟將會自動撤銷，有關這個案子的檔案資料也將被放在它應該待的地方……

　　「維克多．加亞爾可以為我們指出凶手，但是我沒有權力接受他的訛詐……住嘴，該死的！我問你的時候你再說話……」

　　流浪漢不安地扭動著身子，他每時每刻都準備開口講話。

　　梅格雷一直沒注視任何人。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單調，就像在背誦一篇課文一樣。突然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嘴裡嘟噥著：「我過一會兒再回來……我有點急事得去打個電話……」

　　牢房的門被打開，又被關上了。梅格雷的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

第十一章　殺死于爾里克的真凶

　　「喂，對！法官先生，再過十幾分鐘吧，凶手是誰？我目前還不知道……我向您保證！我是愛開玩笑的人嗎？」

　　他掛上電話，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接著走到辦事員讓的面前。

　　「對啦，我從今天晚上開始將離開幾天……把我的郵件轉寄到這個地址……」

　　他看了好幾次手錶，最後終於決定下樓到那三個人正待著的牢房去。

　　走進牢房，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流浪漢那張充滿仇恨的臉。他沒有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而是怒氣沖沖地邁著大步在屋子裡來回走動。巴索正雙手抱頭坐在床邊上。

　　而詹姆斯則靠在牆上，兩隻胳膊交叉在胸前。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梅格雷，臉上掛著一絲詭祕的笑容。

　　「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我……」

　　「夠了！」詹姆斯開口說道，「只是您的迴避絲毫沒有好處。」

　　隨著梅格雷的神情越來越窘迫，那英國人臉上的笑容顯得更為激動了。

　　「不管維克多．加亞爾說出來還是他保持緘默，他都得不到三萬法郎……是我殺死了了于爾里克……」

　　探長打開門，叫住了一個正巧經過這裡的警員：「馬上把這傢伙給我關起來，隨便關在哪兒都行……」他伸手指了指流浪漢，而後者正衝著梅格雷大喊大叫：「您應該記得是我把您引到了于爾里克那裡！如果不是這樣，這件事就……」

　　這個傢伙曾不惜任何代價地想從這樁凶殺案中撈取好處，但現在他甚至都不讓人覺得可恥，而只是可憐。

　　「只要五千法郎！」他在樓梯上聲嘶力竭地喊道。

　　牢房裡只剩下了三個人。其中巴索的神情最為沮喪。他躇躊了半天，終於站起身，面色凜然地來到梅格雷面前：「我承認，探長，剛才我曾表示願意出三萬法郎……我能怎麼辦呢？但詹姆斯不同意……」

　　梅格雷驚奇地來回打量著這兩個人，臉上呈現出愈來愈多的同情。

　　「巴索，您早就知道了嗎？」

　　「很久以前……」煤炭商喃喃地說。

　　詹姆斯補充道：「我被那兩個流氓詐取的錢就是他給的……因為我把所有的事都對他承認了……」

　　「那是明智的！」巴索惱火地說，「只需要三萬法郎就可以……」

　　「不！不！」詹姆斯吁了一口氣，「你不會明白……探長也不會……」他扭頭向四周看來看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沒人能給我一根香菸嗎？」

　　巴索把香菸盒遞到他眼前。

　　「這兒當然不會有波諾酒啦！沒關係……我必須從現在開始就養成習慣……管那樣會更易於……」他嘴唇翕動著，就像一個嗜酒的人強烈地渴望能得到酒精飲料一樣。

　　「實際上，我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可說！……我已經結婚……一個很不起眼的婚姻，過著一種普普通通的生活……後來我遇到了瑪多……這時，我非常愚蠢地認為浪漫的愛情降臨了……就像所有文學作品裡的那些漂亮話所形容的……我的生命就是為了一個吻……短暫卻美好的人生……追求超俗的情調……」

　　他說這番話時語調漠然，從而給他的懺悔增添了某種無情而又滑稽的色彩。

　　「我們之間的關係持續了有一年！在租來的單身公寓裡！偷偷摸摸地約會！花式糕點和波爾圖葡萄酒！以及類似的價值昂貴的東西。而我每個月才掙一千法郎！這就是整個故事，一個愚蠢得令人傷心落淚的故事！我不敢向瑪多提起錢的問題！我沒有勇氣跟她說我已經沒錢再租帕西那兒的公寓了！一個偶然的機會，她丈夫向我透露了于爾里克這條路子……」

　　「您向他借了很多錢嗎？」梅格雷問道。

　　他差點習慣性地伸出胳膊去取桌上的酒杯，但這裡既沒有咖啡座，也沒有波諾酒。

　　「一切都了結了……此後，我用另一種眼光看待生活……我和瑪多的關係又維持了一個月……我妻子養成了動輒叱責我的習慣，因為我開始酗酒……而且我必須不斷地付錢給那兩個傢伙……我全對巴索說了……我覺得還是說出來好……這一切都起因於那些浪漫的想法……最好能夠從頭再活一次，重新變成一個小小的嬰兒躺在搖籃裡……」

　　這話是如此可笑，而且又是以這麼滑稽的口吻被說出來，梅格雷禁不住笑了起來。他發現巴索也露出了笑容。

　　「只能如此，不是嗎？如果我某一天跑到警察局去對他們說我殺了一個人，那不是更愚蠢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梅格雷說道。

　　「因為必須活下去！」

　　詹姆斯的語氣中憂鬱更多於淒慘！毫無疑問這是由他那奇特的性格造成的！他把名譽看得至高無上。對於他來說，恥辱是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因此他一直顯得非常平靜，同時他的表情像是在暗自揣摸為什麼他面前這兩個人會露出迷惘的神色。

　　「在鄉村酒館的那一天，要是警方對巴索那件事出現了判斷失誤該有多好……還有他和瑪多的關係！而不是和別的女人！那麼事情就會變成另一個樣子……如果當初有可能的話，我將說是我殺死了凡斯坦……那樣我就可以徹底逃避這個世界……但是我當時甚至都不在現場！巴索始終未能擺脫這個愚蠢的事件……他逃走了……我則竭盡全力幫助了他……」

　　儘管詹姆斯看上去無動於衷，但還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喉嚨，這使他沉默良久才重新用他那單調的聲音繼續說道：「要是他沒有說出真相就好了……就在剛才，他還想付給那個流浪漢三萬法郎……」

　　「那樣會使事情變得更簡單！」巴索低聲吼道，「而現在呢？正好相反……」

　　「現在，我徹底解脫了……」詹姆斯接著說道，「擺脫了一切！擺脫了這骯髒的生活！擺脫了辦公室，咖啡館，我的……」他沒有說完。他差點兒脫口而出的是：我的妻子！擺脫了和他不再有任何共同點的妻子。擺脫了尚比奧奈大街的那套單人房公寓，在那裡，每當吃完晚飯，他就隨便抓過一本書籍以消磨時間，一個又一個的夜晚便是這樣度過的。他還擺脫了莫桑，他在那兒得挨個兒陪著那些人喝開胃酒。

　　他又說道：「我會很平靜的！」

　　但那將是在苦役場或是在監獄裡！除了那裡有的東西，他將什麼都不會得到！在那一片屬於他的小天地裡，平靜意味的是在固定的時間吃飯，喝水，睡覺，整天把石頭敲砸成鋪路用的碎塊或是成天在車間裡製作女人衣服上的小飾件！

　　「總之，他們會判我二十年嗎？」

　　巴索看著詹姆斯。他恐怕無法看清他的朋友，因為淚水已經模糊了他的雙眼，並且慢慢地流到了面頰上。

　　「你給我住口！」巴索兩手緊緊地握成拳頭，厲聲喊道。

　　「為什麼？」

　　梅格雷摸了摸鼻子，下意識地抬起手想點燃菸斗，但裡面是空的。

　　探長感到他從來沒有在失望的黑洞中陷得這麼深。

　　不，還不是黑洞！這是一種黯然的、晦瞑無光的失望！是一種不能用任何語言形容的失望！是一種無法僅靠冷笑和惺惺作態能夠表達的失望！

　　這是一種浸泡在波諾酒裡面又毫無醉意的失望。詹姆斯從來就沒有喝醉過！他一直都非常清醒！

　　探長現在才明白究竟是什麼驅使他每晚去皇家咖啡館的露天座與詹姆斯相聚。

　　回想起來，那時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喝著酒，懶洋洋地隨意交談著。

　　然而，詹姆斯在內心深處強烈地渴望他這位同伴能在某一時刻抓住他！他關注著梅格雷身上出現的猜疑。對於這種猜疑，他有意識地助長它，使其變得越來越強烈。他一直在等待。

　　「來一杯波諾酒怎麼樣，老兄？」

　　詹姆斯不再用「您」稱呼梅格雷。他喜歡探長，因為這位朋友將使他得到徹底的解脫。

　　梅格雷和巴索相互交換了一個難以形容的眼神，同時詹姆斯把菸頭在白木桌上撚滅，開口說道：「不幸的是我不能馬上去我該去的地方……還得有一次次的審判……沒完沒了的訊問……還有那些流淚的或是表示憐憫的人……」

　　一個警探把門微微打開一條縫，向梅格雷說道：「預審法官已經到了！」

　　梅格雷猶像不決地站在那裡，不知該怎樣離開這間牢房，詹姆斯走上前去，嘆息著向探長伸出手：「說實在的！您願意替我去向法官求求情嗎？只需要求他快一點就行了！我會說出他們想知道的一切！只要他們能夠盡快把我送到該去的地方……」

　　為了緩和一下氣氛，他最後又說道：「有一個人一定會氣得拉長了臉，那就是皇家咖啡館的夥計，您還會去嗎，探長？」

　　※※※

　　三個小時以後，梅格雷已經坐到了開往阿爾薩斯的列車上。他待在一節二等車廂裡。他看到馬恩河沿岸有許多與兩個蘇的鄉村酒館一模一樣的小酒館，它們也有一個木板的大庫房，裡面也都有一架自動鋼琴。

　　當探長清晨醒來的時候，他發現火車已經停住了，車窗外有一排漆成綠色的柵欄，小站的四周布滿了鮮花。

　　早已等得焦急不安的梅格雷夫人和她的姐姐正沿著列車一個窗子一個窗子地往裡看。眼前的一切，車站、田野、房屋、附近的小山崗，還有天空。所有這一切就好像每天早晨都被用水沖洗過一般明朗清新。

　　「昨天，我在科爾馬給你買了一雙上釉的木鞋……快看……」剛進門梅格雷夫人就說道。

　　這雙黃色的木鞋非常漂亮，梅格雷還沒來得及脫下在巴黎穿的那身灰暗的西裝就急於把它們穿上。

　　（全書完）